他們的目光落在蘇曉檣攥著路明非袖口的手上,又不動聲色地移開,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但那種「正好撞見「的微妙尷尬,像冬日湖面的薄冰,輕輕一踩就能聽見細碎的裂響。
蘇曉檣鬆開手,動作快得像是被燙了一下。她後退半步,臉上迅速恢復了那副大小姐雲淡風輕的表情,只是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緋紅,在白色羽絨服的映襯下格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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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孟華,陳雯雯。「她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課堂上點名,「好巧。「
「是挺巧的。「趙孟華笑了笑,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掃過,「剛才遠遠就看見你們在說話……好像很激動的樣子?沒事吧?「
他說得委婉,但那種「我可不是故意偷聽,但你們動靜確實不小「的意思,聰明人都聽得出來。
路明非乾咳一聲,撓了撓頭:「沒事沒事,就……討論點我們未來的事。對吧?「他看向蘇曉檣,試圖用眼神傳遞「配合我演出「的信號。
蘇曉檣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這藉口還能更爛嗎「:「別聽他瞎說,是討論選什麼召喚獸之類的。有點爭議,聲音大了點。「
「召喚獸?「陳雯雯輕聲重複了一遍,柔和的目光驚訝地看向路明非,「路明非你成功釋放初階魔法了?你不會用什麼禁術了吧?「
她的語氣里沒有嘲諷,只有驚訝,和一種淡淡的、近乎本能的友善關切。可就是這樣一句普通的問話,落在路明非耳朵里,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許久不起波瀾的湖面,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他想起幾個月前——其實也沒有很久,只是感覺上已經隔了一整個青春——他也是這樣站在陳雯雯面前,笨拙地藏著那些少年心事,連說話都要在心裡打三遍草稿。那時候他覺得陳雯雯就像櫥窗里那件標價昂貴的白襯衫,好看是真好看,但他連走進店裡的勇氣都沒有。
如今她站在趙孟華身邊,眉眼溫柔,安安靜靜地做著別人的風景。
「怎麼可能。「路明非扯出一個笑容,儘量讓自己看起來自然。
趙孟華得體地笑了笑,沒有追問。他是那種天生知道分寸的人,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對什麼人擺什麼姿態,拿捏得恰到好處。那種人讓你覺得他什麼都好,好得讓你找不出一個討厭他的理由——而這本身就是最讓人討厭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蘇曉檣,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像是確認了什麼傳聞。
「那你們繼續逛,我們先走了。「趙孟華微微頷首,語氣溫和,「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陳雯雯也跟著輕聲說了一句,目光在路明非臉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隨著趙孟華的轉身,自然而然地移開了。
兩個人並肩走遠,融入熱鬧的人群。淺色大衣和米白針織衫的背影,在紅燈籠的光影里格外和諧,像一幅被精心構圖的畫。偶爾趙孟華微微側頭跟陳雯雯說什麼,她便輕輕笑一下,那種默契讓人覺得,世界上的圓滿大抵就是這個樣子。
路明非看著那個背影漸漸走遠。
說不上難過。真的說不上。只是心裡清空了一塊,像一間搬空了家具的房間,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呼呼地響,什麼也留不住。那種感覺不是痛,是空。痛起碼還說明你在乎,空卻是連在乎的資格都沒有了。
「別看了。「蘇曉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沒好氣,「人都走沒影了。「
路明非收回目光,訕訕一笑:「沒看,就是發個呆。「
「發呆?你那叫發呆?「蘇曉檣雙手插進羽絨服口袋,歪著頭看他,表情似笑非笑,「眼睛都快粘人家背影上了,我還以為你要當場寫一首《再別康橋》。「
路明非被噎得說不出話,乾咳兩聲掩飾尷尬。
蘇曉檣哼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轉身邁步往前走,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側頭看他,表情恢復了那副大小姐挑剔審視的模樣,但眼底那點殘留的關切還沒來得及完全藏好。
「剛才的事還沒完,「她說,語氣刻意放得隨意,「六顆星子的事,回去再跟你慢慢算帳。現在——奶茶還喝不喝了?「
「喝。「路明非立刻跟上。
「看你表現。「蘇曉檣轉過身去,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別再給我整出什麼么蛾子就行。「
她走得不快,白色的羽絨服在人群里明明滅滅。路明非落後她半步,踩著她被路燈拉長的影子往前走。冬日的晚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紅燈籠輕輕搖晃,光影落了一地,碎碎的,像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胭脂。
他忽然想起班上那些不著調的傳聞——說他和蘇曉檣在交往。每次聽到他都覺得好笑,蘇曉檣那樣的人,天之驕女,家世好樣貌好天賦好,怎麼可能看上他這種衰仔?
他路明非天賦是不差,可天賦這東西沒有辦法變現,也就比普通人強一點。在這個世界裡,真正讓人與人間隔出天塹的從來不是天賦,而是姓氏、門第、和那些你出生前就已經註定好的東西。
他姓路,不姓蘇,不姓趙,不姓任何一個說出口就能讓人肅然起敬的姓。他在班級里的位置就像一場宴席上唯一沒有座位的人,菜是好菜,人也是好人,可你就是找不到屬於自己的那把椅子。
加上他那張不太會說話的嘴和那副什麼都無所謂的死魚眼表情,久而久之,別人也就懶得搭理他了。
可是她攥住他袖口時那點力氣,她聽見「六顆星子「時眼底那片翻湧的驚濤,她著急的時候聲音不由自主拔高的那一瞬間——
路明非甩了甩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腦袋。
別自作多情了,他想。蘇曉檣就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兇巴巴的,但骨子裡比誰都熱心。僅此而已。
世界上有很多「僅此而已「,每一個「僅此而已「背後都藏著一個「其實不只是這樣「,但少年人總是後知後覺,等明白過來的時候,風早就吹過去了。
奶茶店就在步行街盡頭,溫暖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店裡正放著一首老掉牙的新年歌,「恭喜恭喜恭喜你「的旋律在冬夜裡飄得老遠。蘇曉檣推門進去,帶起一陣風鈴清脆的響。
路明非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暖黃色的燈光里,又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
人群依舊熙攘,紅燈籠依舊搖曳,趙孟華和陳雯雯早已走得看不見了。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再深的交集也經不起幾次轉身;可它也小到,你剛想藏起一點狼狽,就被迎面走來的人撞個正著。
「路明非!進來啊,站門口當門神呢?「蘇曉檣的聲音從店裡傳出來,帶著那種咬牙切齒的好笑。
路明非笑了一下,推門走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冬日的冷風和少年人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都被關在了外面。暖風撲面而來,帶著奶茶甜膩的香氣,像一隻溫柔的手拍了拍他的頭。
兩人繼續慢悠悠逛街,逛遍整條年貨街區,看盡人間煙火。糖畫師傅手腕一抖就是一條龍,棉花糖轉出一個粉色的雲朵,小男孩舉著風車從他們身邊跑過,笑聲清脆得像銀鈴。蘇曉檣在圍巾攤前駐足,挑了一條深藍色的,在脖子上比了比,側頭問他好不好看。路明非說好看,她便放回去了,理由是「你審美不行,不足為信「。
路明非覺得這邏輯簡直無懈可擊。
就這樣一直走到夕陽西下。
落日餘暉染紅了魔都的天際線,像一場無聲的大火燒遍了西天的雲,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溫暖而蒼涼的光。街邊燈籠次第亮起,暮色一層一層地籠罩下來,把這座城市的輪廓從金黃染成靛藍,最後沉入深不見底的夜。
「差不多回去了。「蘇曉檣看了眼天色,輕聲說道。
「好。「路明非點頭應聲。
一路相送,走到公寓樓下。晚風微涼,吹得枝頭殘葉輕輕晃動,白日的熱鬧漸漸褪去,城市慢慢迎來夜晚的靜謐。
「今天別再熬夜苦修了,好好休息。「蘇曉檣臨走前叮囑一句,語氣認真,「修煉不急一時,過年該放鬆就放鬆。「
「知道了,謝謝蘇大小姐款待。「路明非笑著擺手。
蘇曉檣白了他一眼,轉身匯入人流,背影漸漸遠去。
白色羽絨服在暮色里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像一片雪花融化在燈火闌珊的街角。
路明非站在樓下,看著熱鬧依舊的街道,片刻後轉身走進公寓樓。
推開公寓門的瞬間,外界所有的煙火喧囂、溫暖熱鬧,像被一刀斬斷,瞬間被隔絕在外。
一室冷清,滿屋寂靜。
暖風吹拂,卻吹不散心底的空落。剛才逛街有多鬆弛熱鬧,此刻獨處就有多孤寂冷清。那些笑聲、香氣、燈火,像一場醒來的夢,餘溫還在手心,可你伸手去抓,什麼也抓不住。
窗外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家家戶戶團圓笑語、暖意融融。這座繁華的魔都,人人都有去處,人人都有歸處,有人返鄉訪友,有人闔家歡聚,有人奔赴新年的熱鬧與溫柔。窗口亮著的那一盞盞燈,每一盞後面都是一整條河流般的人間煙火,熱氣騰騰,川流不息。
唯獨他,是這座繁華都市的局外人。
他不想回叔叔家。那裡有親情,有煙火,卻沒有真正屬於他的位置。他永遠是那個坐在餐桌角落的孩子,夾菜要謙讓,說話要小心,笑要恰到好處,存在感要壓到最低——那種寄人籬下的拘謹與侷促,比孤獨更讓人疲憊。與其回去看人臉色、故作乖巧,不如一個人待在冷清的公寓,安靜自在,無人打擾。
於是他獨自留在公寓,看著窗外漫天燈火、人間煙火,看著別人的團圓熱鬧,靜靜守著自己的一室孤寂。
路明非看了那個輪廓很久,然後拉上窗簾,把整座城市的燈火都擋在了外面。
房間暗下來。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打開電腦,屏幕的藍光映亮了他的臉。星際爭霸的登錄界面彈出來,他盯著那個熟悉的畫面,忽然沒了點進去的欲望。
他關掉電腦,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窗外隱隱傳來煙花的聲響,噼里啪啦的,像誰在放一掛很遠很遠的鞭炮。他閉上眼睛,在那些零星的、帶著火藥味的聲響里,慢慢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裡還殘存著白天曬過的太陽的味道,溫暖而遙遠。
像某個人拽著他袖口時指尖透過的體溫。
但他不會這麼想。他是路明非,衰仔路明非,他的字典里沒有「自作多情「以外的詞條。所以他只是翻了個身,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連同城裡的煙火一起,統統按進了黑暗裡。
新年快樂。
他在心裡默默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對誰說的。
可能誰也不是。
可能他自己就夠了。
路明非拍了拍自己的臉,對自己鼓氣道,加油,還差一個星子,只有成功施展召喚系魔法,自己就不在是一個衰仔了。
零點的鐘聲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拋上夜空,然後在最高處撞碎了。碎片紛落如雨,每一片都化作煙花轟然綻放,璀璨的火光鋪滿了整座城市的樓宇和街巷。爆竹聲和歡呼聲交織著湧起來,人間煙火在這一刻沸騰到了極點——仿佛整個世界都在燃燒,都在大笑,都在用一種近乎瘋狂的熱鬧來告別什麼、迎接什麼。
可那熱鬧隔著一層玻璃窗,就變得模糊而遙遠了,像是一部音量開到最大的電影被一面牆擋住了,只剩下沉悶的震動。公寓裡安靜得只剩下路明非平穩的呼吸聲。
七顆星子徹底歸位的剎那,一道淺淺的月牙形星軌悄然成型。透明的召喚星塵裹著月光的微光,順著他的經脈流轉了一圈,最後懸停下來,縈繞在他周身。那不是雷霆星軌那種霸道凌厲的光痕——那種光像是要把天空劈開——而是溫柔的、細碎的星輝,勾勒出一道纖細澄澈的軌道,像是一縷被誰失手落在人間的月色,又像是一道極細的刀痕,靜靜橫亘在現實的空間裡。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細微裂痕順著星軌蔓延開來,緩慢地、輕柔地撕開了現世的壁壘,連通著一片無人知曉的陌生位面。
初階召喚魔法,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