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綠色公交車像一頭哮喘的老牛,在七拐八繞的街道上艱難喘息。車廂接縫處不斷傳來金屬摩擦的尖嘯,路明非縮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陽光從車窗裂開的那道縫裡斜斜地切進來,把他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報到證照得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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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敢鬆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早上的一切像一卷被人胡亂剪輯過的膠片,零碎地、不合邏輯地在他腦子裡循環播放。叔叔嬸嬸不算摳門的人——靠著他爸媽留下的那筆撫養費,日子過得雖不闊綽,但也體面。家裡囤了好幾年才提了輛寶馬,他每學期的魔法課本都是嶄新的,只是那些動輒幾十上百萬的魔具,從來跟他無關。他也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畢竟在那條街上,誰家也不是開印鈔機的。
可今天不對。
今天嬸嬸把報到證扔到他面前的時候,表情像是在扔一張用過的紙巾。叔叔難得地沒有板著臉,甚至對路鳴澤說了一句溫和的話,但那溫和里藏著什麼東西,路明非說不上來——像暴風雨前悶熱的空氣,你知道要出事,但不知道從哪片雲里劈下來。
路鳴澤那胖乎乎的手指絞著叔叔的衣角,反覆問:「我明年的儀式能不能成功?」「會不會變成普通人?」路明非湊過去想聽個明白,腦子裡卻像灌了漿糊——他穿越過來不過幾天,這世界的記憶一片空白,「儀式」是什麼?「普通人」又是什麼意思?在這裡,「普通」兩個字難道不是常態,而是某種需要擔心的事情?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叔叔扭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冷,冷到路明非後脊樑發涼。然後報到證就飛過來了,嬸嬸的手掌落在他背上,力道不輕不重,把他推出了家門。
「到了學校跟著別人做,別多問。」
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路明非把額頭抵在車窗上,玻璃震動著,嗡嗡的,像一隻巨大的蜂。窗外掠過的街景陌生得不像話,路燈的形狀不對,GG牌上的字他大半不認識,偶爾閃過一棟建築,外牆上嵌著發著微光的紋路,不知道是裝飾還是別的什麼。
「走後門」——叔叔是這麼說的。花了「大價錢」。
哪來的錢?
路明非想笑,但沒笑出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T恤,領口已經起了毛邊,牛仔褲膝蓋上有一塊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補丁。口袋裡躺著三枚硬幣,叮叮噹噹地響,像是這個世界上僅存的、屬於他的東西。
不會真把我賣了吧。
這個念頭荒唐得可笑,可他還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確認報到證還在。皺巴巴的紙面上印著幾行字,他大半認不全,只能看懂「仕蘭魔法高中」「新生報到」幾個詞。
魔法。
他默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牽了牽,也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苦笑。
公交車又顛了十幾分鐘,終於在一聲沉悶的剎車中停了下來。
路明非下車,腳剛沾地,就定住了。
不是那種「被美景震撼」的定住,是那種「走錯了片場」的定住。
公交站旁邊的一小片空地上,停滿了車。不,不能叫「停」,那些車與其說是停在那裡的,不如說是陳列在那裡的——像一場精心策劃的展會,每輛車都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間距均勻,車頭朝向一致,仿佛連停車都需要某種他不懂的禮儀。
最前面是一排黑色的轎車,啞光漆面在陽光下不反射一絲多餘的光,線條冷峻得像一把出鞘的刀,車標是某種纏繞的金屬紋樣,低調、內斂,但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那種「我不需要你認出我」的貴氣,往往比滿身logo更讓人窒息。後面幾輛銀色跑車更低矮,幾乎貼著地面,車身點綴的細碎裝飾在光線流轉間變幻著顏色,像一條蟄伏的蛇。最遠處還有兩輛加長轎車,車門敞開著,旁邊站著穿黑色勁裝的人,腰間別著短杖,杖身上泛著冷冽的光,站姿筆挺,面無表情,像兩尊鐵鑄的門神。
路明非不認識這些車。他甚至連以前世界的車標都認不全,更別說這個世界的。但有些東西不需要認識,就像你不需要認識鑽石,也能看出它比玻璃珠子貴。
從那些車裡走下來的人,更讓他覺得自己像誤入了某個不屬於他的夢境。
男生們穿著剪裁考究的勁裝,面料一看就不是商場裡能買到的東西,腳上的運動鞋他連牌子都沒見過,但那流線型的外觀和鞋側閃爍的微光,怎麼看都不像是一雙「走路用的鞋」。女生們就更過分了,裙子、上衣、髮飾、書包,每一樣都透著精心搭配的痕跡,不是那種「有錢就往身上堆」的暴發戶氣質,而是從小被奢侈品浸潤出來的、骨子裡的從容。
偶爾有幾個人身上佩戴著明顯不同的東西——一條墜著淡藍色光暈的項鍊,一枚指尖閃爍淺紅光芒的戒指。那些光芒很微弱,像螢火蟲,但經過的人都會不自覺地讓開半步,目光裡帶著某種微妙的敬畏。
路明非往公交站的柱子後面縮了縮,把洗到起球的T恤又往下拽了拽。他覺得自己像一顆掉進珠寶盒裡的鵝卵石,不是同一類東西,待在同一個空間裡都顯得格格不入。
然後他看見了她。
不是「看見」——這個詞太輕了。是整個喧鬧的、浮誇的、金錢味沖天的畫面里,突然有一塊被按了靜音鍵的區域,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過去,像被引力捕獲。
一輛灰色帕薩特——在滿地的豪車中間,這輛車普通得近乎英勇——停在不顯眼的位置。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女生。
白色棉布裙子,裙擺剛好到膝蓋,風一吹就輕輕晃。白色的短襪,襪口有一圈細細的蕾絲花邊。頭髮又黑又直,披散在肩上,發間別了一隻Hello Kitty發卡,粉色的,小小的,在陽光下泛著很淡的光。她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書包帶子有點毛邊了,肩扣處磨出了淺淺的毛痕。
路明非只來得及看見她的側臉,然後她就被人群吞沒了。
校門口的手續辦理處排著長長的隊伍,路明非在「新生報到處」的桌前站了快二十分鐘,才輪到他。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老師接過他的報到證,低頭看了一眼,目光在上面停留的時間比前面的學生長了一些,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蓋了章,遞迴來一張紙條。
「高一三班,教學樓二樓左轉第三間。先去教室集合,等班主任帶你們去操場參加開學典禮。」
路明非接過紙條,點了點頭,按照指引往教學樓走。走廊里全是新生,亂糟糟的,像一鍋剛燒開的粥。他低著頭穿過去,儘量不讓自己的存在感超過零,找到「初一三班」的門牌,推門進去。
教室比他想像中大,桌椅是深褐色的木頭,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擦得很乾淨。已經有十幾個先到的新生坐在裡面,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聊天,聲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路明非掃了一圈,找了個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坐下,把那個裝了幾件換洗衣服的塑膠袋塞進桌肚裡。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