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回鄉募兵上

  同治二年秋,雲潭觀湘門碼頭。

  子車武站在船頭,望著漸漸清晰的碼頭輪廓,依稀有一些熟悉感。他當年就是在這裡踏入湘軍的,他和蘭湘益就在前邊不遠處的三義井軍營訓練,當時。往事一幕幕,掠上心頭。

  「小武,想家了?」

  賀全從船艙里走出來,拿著一壺酒,遞給他。

  子車武接過,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賀全目光在碼頭岸上逡巡,似乎也在尋找回憶。船慢慢靠岸,碼頭上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扛包的,吵吵嚷嚷。子車武把酒壺還給賀全,提起包袱,跳上岸。賀全在後面喊:「小武,半月後雲潭校場集合,別誤了日子咯。」

  子車武回頭應了一聲:「好,統領放心就是,我不會誤時的。」

  從雲潭到蘭關,水路六十里。子車武雇了一條小船,逆水而上。船家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皮膚曬得黝黑,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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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船沿著湘水緩緩上行,兩岸的稻田一片金黃,正是秋收的季節。農人們在田裡彎腰割稻,偶爾直起腰來擦把汗,望望天,又彎下腰去。子車武望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致,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他想起當年和蘭湘益從蘭關坐船去雲潭投軍,那時他才十六歲,一晃已經七八年了。只是那時候,他還沒有成親,沒有女兒。

  思緒亂糟糟的,不覺時間流逝。

  船到蘭關沙窩裡碼頭時,已是傍晚。子車武付了船錢,跳上岸,沿著石板小巷往家裡走。

  眼前出現那棵大樟樹,子車武腳步忽然慢了下來。他看見自家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他聽見院子裡傳來孩子的笑聲,咯咯咯的,清脆得像銀鈴。他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板上,沒有推。

  「抱,抱……抱!」

  那應該是女兒念蘭的聲音,奶聲奶氣的。

  「好好好,爺爺抱。」

  父親子車英的聲音,笑呵呵的。

  子車武心情激動,深呼吸平復了一下,這才推開門。

  後院裡,父親子車英正蹲在地上,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那小女孩穿著一件紅底白花的棉襖,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胖嘟嘟的小臉,圓溜溜的眼睛,正伸著兩隻小手,去抓爺爺的鬍子。娘親段木蘭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不知是什麼菜湯。她看著走進院子的子車武,愣了一瞬,忽然喊道:

  「武兒?你回來了?!」她的聲音發抖。

  子車武大步走過去,跪在母親面前,磕了三個頭:「娘,孩兒回來了。」

  段木蘭的眼淚奪眶而出,把碗放回灶屋飯桌上,雙手拉起兒子,上看下看,摸著兒子的臉,摸著他的胳膊,嘴裡絮絮叨叨:「瘦了,瘦了。在外面沒吃好吧?黑了,也黑了。這臉上,怎麼又多了道疤?」

  子車武抓住娘親的手,說:「娘,沒事,我很好。」

  子車英站起來,抱著念蘭,站著看向兒子。

  子車武走過去,屈膝下跪叫了一聲「爹」。

  子車英「嗯」了一聲,把懷裡的念蘭遞給他:「武兒這是你閨女,念蘭。」

  子車武接過女兒,笨手笨腳的,不知該怎麼抱。小念蘭被他抱著,不哭也不鬧,只是睜著圓圓的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子車武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用食指輕輕點了點她的小臉蛋,念蘭「咯咯」笑了,伸出小手去抓他的手指。

  子車英在旁邊說:「念蘭剛學會走,還走不穩。會喊爹,會喊娘,還會喊爺爺、奶奶。」

  子車武看著女兒,輕聲說:「念蘭,喊爹。」

  念蘭張了張嘴,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爹——」

  子車武的眼眶紅了。他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臉貼著她的小臉,閉上眼睛。

  灶屋裡飄出飯菜的香味。段木蘭在灶台前忙碌,嘴裡說:「武兒,你先去洗把臉,換了衣裳,一會兒吃飯。」

  子車武應了一聲,把念蘭還給父親,去灶屋打水洗臉。

  灶房還是那個灶房,土灶、鐵鍋、水缸、碗櫃,一切都跟七年前一模一樣。他舀了一瓢水,倒在臉盆里,洗了臉,又洗了手。他擦了臉,對著水缸照了照,看見自己那張被硝煙風霜磨礪得粗糙的臉。

  他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是父親讓母親提前做好的,放在柜子里。青布棉袍,大小正合適。他走出灶房,堂屋裡已經擺好了飯桌。段木蘭端上菜來——紅燒肉、清蒸魚、炒臘肉、燉雞湯,擺了滿滿一桌。

  子車武坐在桌前,看著滿桌的菜,想起在軍營里啃冷乾糧的日子,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雞湯很鮮,臘肉很香,米飯很軟。他吃得很慢,像是要把這兩年缺的味道,一口一口都補回來。

  念蘭坐在爺爺懷裡,手裡抓著一塊紅燒肉,吃得滿臉油光。

  段木蘭笑著說:「這孩子,最喜歡吃紅燒肉了。每次做了紅燒肉,她能吃大半碗。」

  子車武看著女兒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吃完飯,子車英把他叫到堂屋裡,父子倆相對而坐。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映在兩人臉上。

  「武兒,這次回來,能住多久?」子車英問。

  「半個月。」子車武說,「賀統領讓我回來陪他一起募兵。」

  子車英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念蘭的名字,你取得好。念蘭,念蘭。你娘和堂客天天念叨你,念蘭也天天念叨你。」

  子車武低下頭,沒有說話。

  子車英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夜深了,子車武走進臥室。王桂蘭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納著鞋底。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著子車武。兩人對視了很久,誰也沒有說話。

  「桂蘭。」子車武喊了一聲。

  王桂蘭的眼眶紅了,放下鞋底,站起來。子車武走過去,把她抱在懷裡。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顫抖。子車武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哄孩子。念蘭睡在里側,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口水。子車武在床邊坐下,看著女兒安靜的睡顏,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柔軟。

  「她長得像你。」子車武輕聲說。

  王桂蘭擦了擦眼淚:「眼睛像你。」

  子車武搖搖頭:「鼻子像你。」

  王桂蘭破涕為笑:「下巴像你。」

  夫妻倆在爭論誰更根書品,對方什麼。

  窗外,蘭水的流淌聲不時傳來,消喪在南意利。屋子裡,油燈的火苗輕輕跳動。子車武握著妻子的手,看著熟睡的女兒,覺得自己這輩子受的苦、挨的累、流的血,都值了。

  第二天一早,子車武還沒起床,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武哥回來了在屋裡不?」

  是蘭湘益。

  子車武連忙起床,披上衣服,走出臥室。

  蘭湘益站在院子裡,穿著一身公巡差的號衣,腰挎長刀,精神抖擻。他看見子車武,大步走過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小子,你可算回來了,兩年多沒見了。」

  子車武看著他,笑道:「小益你長胖了。」

  蘭湘益好意思地笑了:「天天在鎮公所坐著,不動彈,能不胖嗎?」

  兩人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來花枝抱著孩子走進來,笑著跟子車武打招呼:「武哥,你回來了?」

  子車武點點頭:「嫂子好。」

  來花枝是個爽利人,把孩懷裡一塞,說:「你陪兄弟說話,我去幫嬸子做飯。」說完,挽起袖子,進了灶房。」

  蘭湘益抱著孩子,笨手笨腳的,不知該怎麼抱。孩子被他抱得不舒服,哇哇大哭。

  午飯時,子車武家裡熱鬧得像過年。子車英、段木蘭、子車文、子車武、王桂蘭、念蘭,加上蘭湘益一家三口,在堂屋裡擠得熱熱鬧鬧。

  子車文長高了好多,快趕上子車武的肩膀了。他在義學堂讀書,成績很好,曠行雲說他將來能中秀才。子車武看著弟弟,心裡很高興。

  「文弟,好好讀書。將來考個狀元,給咱賀家光宗耀祖。」

  子車文挺起胸:「哥,你放心,我一定考中的。」

  段木蘭笑著說:「別吹牛,先把考試讀好再說。

  ……

  回到家裡,念蘭正在學走路。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地挪,搖搖晃晃,像一隻小鴨子。子車武蹲在前面,張開雙臂,喊:「念蘭,過來,到爹這裡來。」

  念蘭看著他,猶豫了一下,鬆開扶著牆的手,搖搖晃晃地朝他走過來。走了幾步,跌倒了,趴在地上,癟著嘴要哭。

  子車武連忙把她抱起來,舉得高高的。念蘭「咯咯」笑了,剛才的委屈一掃而光。子車武把她抱在懷裡,臉貼著她的小臉,心情美得直冒。

  念蘭還小,她聽不懂,只是咯咯鐵鐵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