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應有長風倚危樓09

  祂還在雕琢。

  力量已經微弱到幾乎無法感知,意識也時常陷入模糊。

  每一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能夠動手的間隙越來越珍貴。

  可祂仍在繼續,一點一點完善那個即將完成的作品。

  手指,腳趾,每一寸肌膚的紋理,每一縷髮絲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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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祂雕琢得極其認真,仿佛要將億萬年來所有的孤獨都傾注進最後的創造之中。

  雕塑已經接近完整了,這是一個極美的存在。

  粉白長發垂落至腰際,眼瞳雖緊閉,卻已能想像睜開時的澄澈。

  肌膚如玉,五官精緻到不似真實,帶著幾分雌雄莫辨的意味,美到極致,往往超越性別的界限。

  快了,就快完成了,只差最後一點。

  可祂的力量已經支撐不住,意識開始渙散,感知正在消退。

  熟悉的位面,回應過的祈求都已模糊成遙遠的光點。

  祂已經無法感知到系統的存在,只能隱約知道,那個由祂創造的機制仍在運轉,仍在履行著祂賦予的使命。

  已經很少有人向祂祈求了。

  這是對的。

  祂想。

  世界本就應該這樣運轉,生命本就應該依靠自己。

  祂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在生命還無法掌控自己命運時伸出援手。

  如今他們不再需要了,這正是祂希望看到的結局。

  只是……

  祂看向那個即將完成的雕塑。

  還差最後一點。

  祂伸出手,想要完成最後一筆。

  可指尖剛剛觸及那團光亮,整個存在便開始潰散。

  如同晨霧在陽光下褪去,雪花落在溫暖的水面。

  祂的意識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飄散。

  光點穿過虛無,穿過位面之間的屏障,靈魂碎片就這樣散落到了每一個祂曾回應過的地方。

  化作春風,化作甘霖,化作生命延續的奇蹟,化作世界運轉的微末助力。

  而那些碎片中最大的一片,落入了系統的核心。

  那是祂最初創造這個機制時留下的一縷本源之力,一直沉睡其中,等待被喚醒的時刻。

  雕塑失去了支撐。

  那團被精心雕琢的光亮,在祂消散的瞬間失去了依託,輕輕晃動了一下,從虛無之中滾落。

  它穿過位面之間的縫隙,穿過時間和空間的邊界,一路向下,向下,向下——

  高門大院,紅牆碧瓦,一聲嘹亮的啼哭劃破夜空,嬰孩在精心布置的產房中誕生。

  嬰孩很瘦弱,小小的,閉著眼睛,哭聲也並不響亮,細細的,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可他的眉眼生得極好,粉雕玉琢,精緻剔透。

  楚斯年。

  這個名字,將伴隨他走過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他生來病弱,受不得寒,哪怕是最輕微的冷風也能讓他高燒數日,奄奄一息。

  他的身體太瘦弱了,大夫們搖頭嘆息,說他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可偏偏這樣一個孱弱的人卻生了極貴的命格,眉眼生得剔透,心思也生得玲瓏。

  三歲能識字,五歲能作詩,七歲時便能在父親與兄長議事時,一語道破關鍵所在。

  他的才智太過出眾,讓所有人都驚嘆。

  若不是身子太孱弱,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業的。

  所有人都這麼說。

  也有人說,正是因為命格太貴重,才壓得這副身軀孱弱。

  天妒英才,自古如此。

  可楚斯年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很冷,從有記憶開始就總是覺得冷。

  哪怕是夏日,他也需要裹著薄毯,捧著暖爐。

  到了冬天,更是幾乎足不出戶,終日蜷縮在燒著炭火的房間裡,靠著人為的暖意勉強支撐。

  父親來看他,總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關切的話語說出口時便帶著敷衍的味道。

  兄長偶爾來探望,眼神卻總是飄向別處,心思根本不在這裡。

  母親早逝,他沒有關於她的任何記憶。

  他渴求愛意,可家人給不了他。

  於是他只能用別的方式去換,用自己的才智為父親出謀劃策,助他步步高升。

  為兄長分析局勢,鋪平前路。

  他將楚家推向權勢的頂峰,以為這樣就能換來他們真心的目光。

  可最後換來的是一間破屋,一個等死的結局。

  冷。

  好冷。

  風從破洞灌入,穿透身上單薄的衣物,他蜷縮在牆角,抱著自己的身體不停發抖。

  他喊著冷,喊著父親,喊著兄長,喊著那些從未給過他溫暖的人。

  沒有人回應。

  只有越來越冷的身體,越來越微弱的心跳,越來越模糊的意識。

  在他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一個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宿主綁定中……」

  是系統。

  是祂當年創造出來用以維持萬千世界運轉的機制。

  系統里沉睡著一縷本源之力,隨著祂的消散被徹底喚醒。

  系統的指令從未改變:維持世界運轉,阻止位面毀滅。

  可如今,它有了一個新的任務。

  引導這個被愛意凝聚,又在渴望愛意中死去的少年,成長為一個能夠接替祂的存在。

  於是在無數個位面中,楚斯年開始了一次又一次的任務,在不同的位面遇到相同的靈魂。

  他們是那個存在的碎片,身上承載著祂最後的情感。

  所以當他們遇見楚斯年時,自然會沉淪。

  不需要理由,無法抗拒,就像河流嚮往大海,飛蛾趨向火焰。

  碎片追逐他的身影,纏繞他的氣息,在他看不見的角落靜靜沉淪,化為領航者帶他穿過迷霧,越過險灘,在茫茫位面中找到方向。

  一次又一次,一個又一個位面。

  每一個位面中與他相遇的「謝應危」,都承載著祂的一部分,都帶著祂想要教會他的東西。

  責任、信任、勇氣、愛意、堅韌、正直、赤誠、慈悲……

  陪他走過千山萬水。

  陪他經歷生死抉擇。

  陪他從一個渴望被愛的少年,長成一個能夠愛人的存在。

  但因果自然流轉,楚斯年無法改變自己死前發生的事情,這是規則,是鐵律。

  就算回到過去,看到的也只是已經發生過的事實,改變的只是自欺欺人。

  系統不想讓他知道,否則可能會在任務完成前崩潰,那口支撐他的「氣」將提前消散。

  可終究還是沒能瞞住。

  當他親眼看到父兄的頭顱滾落塵埃,那口支撐他走過無數世界的恨意驟然落空,意識開始潰散。

  他本就是已死之人,甚至懷疑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都是黃粱一夢。

  冷,好冷。

  任憑系統如何呼喊,楚斯年都沒有回應。

  系統急瘋了。

  那是祂留下的最後一點力量,是祂全部心血的延續。

  它不能看著他就這樣消散,不能看著祂最後的創造就這樣毀滅。

  它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化作一團光,湧入楚斯年的眉心。

  那是祂的一縷本源,是祂消散時落入系統核心的一片碎片。

  光芒融入的瞬間,楚斯年的眼神微微清明了片刻。

  他想起來了。

  在虛無中雕琢他的存在,在無數位面中與他相遇的身影。

  想起那個名字——

  謝應危。

  帶他走過千山萬水的領航者,用最後力量塑造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