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避如蛇蠍

  聽到「夫人」二字,柳韞玉忍不住蹙眉,還沒來得及開口說什麼,宋縉便已頷首應下,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進了膳廳,柳韞玉與宋縉在桌邊落座。

  一道道佳肴流水般絡繹奉上,身後伺候的下人們無不尊稱柳韞玉一聲夫人。

  聽著那一聲聲的夫人,還有時不時為她布菜、看似溫柔體貼的宋縉,柳韞玉低垂著眼,耐心在一點點消耗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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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燥熱、煩悶、厭惡,之前有多用力的壓下,現在就反撲得越激烈……

  所有人,都在喚她夫人。

  所有人,都在配合宋縉。

  全然不管她願不願意。

  就連太后也顧念親情、畏懼相權,只能拿出亡母的金簪,可笑地贈給一個自梳女官……

  宋縉的權勢,陰影,就好像一個巨大的羅網,蓋下來的一瞬,她的天就塌了。

  毫無招架之力。

  一切掙扎、反抗,都猶如螳臂當車……

  她不想演了。

  哪怕所有人都要陪著宋縉演這場鬧劇,她也不幹了。

  「啪!」

  柳韞玉猛地抬手,將手中玉箸砸落在地。

  宋縉為她夾菜的手懸停在半空中。

  而周圍的下人也面露驚駭,「夫人息怒……」

  一聲聲夫人此起彼伏地在耳畔響起。

  柳韞玉只覺得五內俱焚,連帶說出的音調,都變得尖銳,整個人瀕臨失控,「我不是什麼夫人……都給我閉嘴!」

  她的手掌死死攥著桌沿,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了,甚至想要將桌上的一切都掀翻,踩碎。

  「婠婠。」

  宋縉蹙眉,喚了她一聲。

  柳韞玉驀地看向他。

  那一眼裡的憎惡、厭煩,鋒銳的叫宋縉難以忽略。

  然而下一刻,柳韞玉便身形晃了晃,不知是氣力不支,還是旁的原因,她閉著眼,竟是站都站不穩。

  宋縉臉色一變,伸手接住昏厥過去的柳韞玉,眉宇間寒意森森,「去請太醫!」

  ……

  柳韞玉做了一場夢。

  夢中又是拜堂那日,拜堂的是她與宋縉,可陷於夢中的她卻變成了局外人。

  柳韞玉茫然無措,聽到嬤嬤喊了一聲「夫妻對拜!」

  話音既落,宋縉的臉忽然變成了孟泊舟,而蓋著鴛鴦蓋頭的女子,在抬起面容時,露出與蘇文君如出一轍的臉。

  「!」

  柳韞玉猛地驚醒。

  她一下呼吸急促,捂著胸口。

  身旁傳來懷珠小心翼翼的聲音,「姑娘,你醒了。」

  柳韞玉漸漸清醒過來,她環顧一周,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柳宅的寢屋。

  懷珠輕輕地扶著她起身,「姑娘昨日在相府暈倒,相爺立刻請了太醫來。太醫說……說姑娘是急火攻心,需要靜養,後來相爺就將你送了回來。」

  懷珠將昨日的事一一道來,卻沒有告訴柳韞玉,昨夜相爺不吃不喝,衣不解帶地守了她一整晚。

  後來見姑娘快要醒了,才匆匆離開。

  懷珠不明白為什麼。

  宋縉卻只說,「等她醒來看見我,怕是又要動怒。」

  懷珠聽得更加困惑。

  在她看來,相爺通宵守夜是一片赤誠心意,姑娘知道也該觸動,怎麼會更加氣惱呢?

  柳韞玉捂著胸口,隱約還能察覺到殘留的怒火。

  「懷珠,我最近的火氣……」

  好像越來越旺盛了。

  她就算再生宋縉的氣,也不會外露到被氣暈過去吧?

  懷珠也納悶,「是不是天氣的緣故。」

  「……不知道。」

  柳韞玉心事重重,「太醫沒說其他的麼?」

  懷珠搖了搖頭。

  柳韞玉壓下心底的疑慮,只當真是天氣的緣故。

  ……

  她急火攻心在相府暈過去之後,宋縉到底是緩了她兩日。

  懷珠察覺到不對勁,趁著為柳韞玉綰髮的功夫,低聲道,「姑娘,相爺怎麼這兩日都沒來瞧您……」

  柳韞玉蹙眉,「相爺忙於公務。」

  懷珠還想問什麼,卻被柳韞玉打斷。

  「備車,進宮。」

  回到皇宮的柳韞玉,又開始給長樂宮的修繕收尾,聽說南燕的使者們昨日已經起程。

  至於兩國和親——

  聽秋說,「由於昌平公主失蹤,南燕的三皇子擱置了和親事宜。太后娘娘過意不去,置辦了數箱珍惜賠罪的禮品,用來安撫南燕皇室。」

  柳韞玉正看著手中的圖紙,聞言後蹙眉,「昌平公主的下落,還未尋到嗎?」

  聽秋搖搖頭。

  「聽說太后娘娘派了禁衛軍,翻遍了京城,都沒有找到昌平公主的下落。」

  柳韞玉收緊了手中的圖紙。

  聽秋說,「也是因為這個,太后娘娘一直留相爺在宮中值事。」

  聽到「相爺」兩字,柳韞玉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就在這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高呼,「相爺。」

  柳韞玉神色一僵。

  轉眼間,宋縉已經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今日一襲墨袍,玉冠束髮,面容清雋,眉宇間無波無瀾。

  踏入殿後,他的目光徑直落在柳韞玉的身上,對身邊湊上來的公公道,「本相是來找柳大人的。」

  幾日過去了,想必她應當沒有那麼生他的氣了……

  宋縉眼神是直白而赤裸的,可卻叫柳韞玉渾身緊繃,生怕下一刻,他又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昭告他們二人的關係……

  柳韞玉只能快步迎上去,匆匆越過他,丟下一句,「還請相爺借一步說話。」

  慎微堂內。

  聽冬還有聽秋被打發去了前院。

  柳韞玉和宋縉在中堂的窗欞邊談話,身影一高一低。

  宋縉的高大身影,幾乎能將柳韞玉全身籠罩。

  「你瘦了。」

  三個字,卻讓柳韞玉的心又亂了。

  她低垂著眼,只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太醫開的藥,你可有每日服用?」

  「……」

  「安神香呢?夜裡可有點上?這兩日還有沒有再夢魘?」

  「……」

  柳韞玉搭在窗沿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在雕花木上甚至留下了刻痕。

  宋縉看在眼裡,只覺得那刻痕仿佛也烙在了他心上。

  他伸手過去,覆在了柳韞玉的手背上。

  柳韞玉猛地收回手。

  那避如蛇蠍的姿態,叫宋縉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婠婠,如今就連見到我,聽我說話,都這麼難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