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劉廣德走出來,孫如海臉上的客套少了幾分,反而多出一抹旁人少見的親近。
「廣德,你還跟我客氣什麼?」
這句話出口,所有的賓客神色微微一動。
熟悉孫如海的人都知道,他平日裡在外人面前極講規矩,很少直呼旁人的名字。
可對劉廣德,卻始終保留著年輕時的稱呼。
劉廣德只是笑笑。
「今日是老夫人大壽,再怎麼說,我也得給她老人家長長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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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他將木盒往前一遞。
兩人目光交匯的一瞬,又迅速分開,劉廣德臉上竟罕見地出現一抹緋紅。
這一幕落到林銘眼中,結合到他聽說劉廣德曾經是孫如海書童的傳言,眨了眨眼。
「哦豁!這兩人關係不一般啊!還是特別的不一般啊!」
大虎見他突然偷笑,扯了扯他的胳膊。
「銘哥兒,你笑啥。」
「沒什麼,沒什麼,想到了一些開心事兒。」
此時,賓客們的目光已經落在劉廣德手中的木盒上。
這麼個不起眼的東西,在滿堂琳琅的壽禮之中,實在顯得有些拿不出手。
「這是什麼?」
「劉掌柜給孫老夫人賀壽,就送這麼一個破木盒?」
「醉仙樓好歹也是潼河縣數得上號的酒樓,今日送禮,未免也太敷衍了。」
劉廣德卻面色不變,他既然敢幫林銘把東西送上來,自然有自己的底氣。
「府君,這是醉仙樓的一點心意,不過,這份禮並非廣德所備。」
「哦?」孫縣令微微一愣。
劉廣德轉過身,目光落向偏廳角落,所有人的目光也順著看過去。
林銘正安安靜靜坐在那裡。
「是林老弟送的。」
轟!
這一句話落下,整個偏廳仿佛炸開了鍋。
「誰?」
「就是那個賣魚的泥腿子!」
「一個鄉下賣魚的,也敢給孫老夫人送壽禮?」
「人家送的是百年老參、上等錦緞、白玉壽星,他倒好,拿個破木盒出來。」
「這劉掌柜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上趕著給一個鄉下泥腿子熱鍋灶。」
一時間,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目光直接落在林銘身上,毫不掩飾其中的輕蔑。
大虎聽得臉色越來越難看。
「銘哥兒,他們……」
林銘抬手按住了他:「急什麼?」
劉廣德卻像是什麼都沒有聽見,蹲到老夫人身前,將木盒打開。
「這是林銘林東家,特意為您準備的一點心意。」
「雖然不是什麼金銀珠寶,卻也頗為實用。」
三塊乳白色的肥皂整整齊齊擺在柔軟細布上,一縷淡淡的花香,隨之飄散開來。
「這是什麼?」
孫老夫人看著眼前白潤細膩的方塊,眼中露出幾分好奇。
周圍賓客也紛紛伸長了脖子。
「老夫人,這是林東家自己做出來的,名叫雪凝脂,可以用來淨手沐浴除污。」劉廣德笑著解釋。
一旁侍女連忙按照劉廣德此前的吩咐,趕緊端來一盆溫水,她取出一塊皂塊,放進水中輕輕搓揉。
很快,一層細密柔軟的白色泡沫便涌了出來。
「呀!」
侍女忍不住驚呼一聲。
「洗得真乾淨!」
「給我試試。」孫老夫人見狀來了興趣。
侍女連忙捧著水盆上前,孫老夫人親自試了一遍。
片刻後,她將手從水中抬起,一股淡淡的桂花香縈繞在鼻尖。
「好香!」
孫老夫人臉上的笑容舒展開來,她年事已高,近些年又常年服藥,平日裡身上難免沾著些藥味。
加上年紀大了,身上的氣息也與年輕人不同。
府里下人伺候得再周到,總歸少不了幾分下意識的避讓。
這一番清洗下來,手上,衣袖間那股淡淡的藥味和陳舊氣息,竟都被沖淡了許多。
孫老夫人抬起手又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深。
「這東西好,用著舒服。」
她笑著看向孫如海:「娘喜歡。」
孫如海見母親難得露出這樣高興的神情,臉上的笑容也跟著濃了起來。
孫老夫人又拿起另外兩塊聞了聞,愛不釋手。
「把它們都收起來,以後洗手洗衣,都用這個。」
一旁的賓客面面相覷。
剛才那些價值幾百兩甚至上千兩的壽禮,孫老夫人也只是笑著收下。
偏偏這三塊看起來不起眼的東西,卻成了她今日最喜歡的東西。
剛才還嫌棄林銘身份低微的幾個商戶,此刻正偷偷看向角落裡的林銘,目光中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輕慢。
甚至有心思活絡的商戶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
孫老夫人依依不捨放下肥皂,又問:「這林銘是哪家的孩子?」
「就是河灘村的林東家。」劉廣德連忙答道。
孫老夫人點頭:「真是個有心的孩子。」
林銘聞言,趕緊走上前:「都是些小玩意兒,老夫人喜歡便好。」
孫老夫人看著他,笑容慈和。
「你這小伙子,有心了。」
孫如海也走了過來,微笑道:「今日多謝林東家,我母親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高興了。」
林銘連忙拱手:「縣尊大人言重了,就是一些小玩意兒,只要老夫人喜歡,便不算白費心思。」
孫如海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這個年輕人。
「經常聽廣德提起你,將軍釀和秋風醉,也是你搗鼓出來的吧?」
孫如海這句話一落,賓客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一道道目光又重新聚集到林銘身上。
「什麼?」
「醉仙樓最近賣得最好的那兩種酒,原來就是他做的!怪不得劉掌柜親自為他獻壽禮,原來如此!」
林銘倒也沒有繼續藏著,他今天的目的就是為了這兩款酒。
「正是在下。」
「好,好啊!」
他看著林銘,眼神中多了幾分欣賞。
「壽宴之後,若得空,來縣衙一趟,本官還有些事情,想與你談談。」
「是。」
能得到縣令的單獨相邀,廳中羨煞了不知多少賓客,一時間,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記住了他的名字。
今日過後,只怕這個被他們視作鄉下泥腿子的年輕人,真正登堂入室了。
林銘回到座位上,端起酒盞,向滿堂賓客致意。
直到申時左右,壽宴才終於散去。賓客們陸續起身,三三兩兩走出偏廳。
林銘招呼大虎離開,剛走出幾步,身後便傳來一聲笑。
「林東家,留步!」
林銘回頭,一名身穿綢袍的中年商人快步趕了過來。
「在下是城東布莊的掌柜。」
「剛才席上多有失禮,還望林東家不要放在心上。」
布莊掌柜搓了搓手。
「那雪凝脂……」
話剛說到這裡,旁邊又有人擠了過來。
「林東家,在下是永順號的掌柜。」
「若是以後有多餘的酒,不知可否給我永順號留一些?」
「林東家……」
轉眼之間,林銘身邊竟圍了七八個掌柜,有人打聽肥皂,有人問酒。
林銘拱著手,一一笑著招呼。
「好說,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