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八月,大雪紛飛。昨夜一場暴雪,今-日已是白雪皚皚,林寒澗肅。
雪後初旭映在河面,閃著片片金光,幾隻孝鳥(烏鴉)立在枝頭。
洛陽城中屍體遍布,箭鏃亂飛。雖說內城已是空蕩無人,外郭卻是熱鬧非凡。
有吸食寒食散的,有賭-錢押大-寶的,還有脫-衣喝大酒的,似乎毫不在意皇宮的內亂。
這時候,一個身裹獸皮、頭髮凌亂的少年,朝向城門走去。
守城的兩個官兵遠遠地看見,朝手心吹了一大口氣,便執矟(shuò)警惕地盯著這個少年。
「站住!」高個士兵將矟指向那個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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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士兵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臉上黑乎乎的,頭髮披肩,身上裹著獸皮,赤腳走路,怎麼看都像是胡人。
雖說這時期晉廷設立了五部都尉,分化瓦解了匈奴的力量,但也不可不防。
「敢問軍爺,有何事……」少年撓撓頭不解地說。
這個少年名叫虞權,本來是現代人。虞權去洛陽旅遊的路上,不幸半路遭遇暴雨,掉進洛河。
等他醒來的時候,自己躺在一條小溪旁,腰間還別著一把劍。
憑著他的記憶來到了洛陽城外,這還沒進城呢,就被攔了下來。
不過虞權可是不敢反抗的,萬一被當成賊人給害了,那就不值當了。
「姓名……」矮個士兵耐心的問。
「虞權……」
「哪裡人氏?來京城何事?」
「我不知道……」虞權尷尬地聳聳肩。
「什麼?汝……不知道?」挨個士兵愣了,眼前這個人實在讓他無語。
旁邊的那個高個士兵,不耐煩地說:「跟他廢什麼話?先鎖起來再說……」
說完,高個士兵便抄起鐵鏈,矮胖士兵將他拉到牆角:「兄弟可曾記得將軍的囑託?趙王如今根基尚不穩定,就怕胡人在背後……我看這個少年,異服夷語,還是請示下隊主(西晉一隊士兵100人,頭目稱隊主)是上策……」
「兄弟說的甚是,真乃高見!俺看此人衣著古怪,腔調怪異,不得不防……」高個士兵深表贊同,這個亂世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隊主正在不遠處的棚子下睡覺,聽見他們叫,猛的起身踹了他們一腳,嘴裡還怒罵著。
兩個士兵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遍,又指了指城門口的虞權。隊主邊走邊盯著虞權看,快到身邊的時候,突然眉開眼笑。
「阿奴(倚老賣老之人對小輩的稱呼),你怎會如此裝束?不應該是在國子學嗎?」
虞權不明白,一臉疑惑地問:「隊主,怎麼,我們……認識嗎?」
「啊?」隊主先是一愣,然後尷尬地笑了笑,說,「郎君(即公子)不認識我也正常。想當年,我離開虞府時你才五歲……」
虞權用他轉速並不是太快的大腦接受著大量的信息,一番整理之後才明白,這隊主曾是他阿翁(即父親)的結拜兄弟。
在自己家裡待了幾個月,府里的人看他出身平民,處處刁難他。
後來他使錢做了軍戶,這才發跡了起來。
晉朝實行世兵制,也就是強制一部分百姓成為軍戶,世代當兵的制度。
世兵制之下,子承父業,祖孫幾代都為兵。但是年老之後不能退役,轉而從事後勤運輸。
世兵制大多是吸收遊民、流民,讓他們有安身立命之地。
這樣看來,隊主主動加入軍戶,也是可以理解的。
寒暄了幾句,隊主便放了行,臨走時還塞給虞權幾吊銅錢,順便讓虞權代他向虞權阿翁問好。
那兩個士兵看著隊主如此熱心,心中不免有了疑問。
還沒等他們問呢,隊主「啪啪」又是打了幾巴掌,說這是我恩公的兒子,以後見他可以直接放行。
洛陽,也作雒陽,為我國素負盛名的「四大故都」之一。
自周公營洛邑,平王東遷,東漢、曹魏、西晉、北魏、隋、唐、後梁、後唐等朝代先後在此建都,號曰「九朝古都」。
在這一時期,洛陽南郭和四夷館之間以古代洛河為界,以永橋為連接,永橋南邊、四夷館北邊是洛陽城最-大的集市——永橋市,也叫四通市。
虞權走了沒幾步,上了永橋,就徑直走進一家酒肆。站在酒肆門口,自己肚子已是飢腸轆轆。
「天下之大,吃飯最-大。」想著,虞權便拎著幾吊銅錢,走進了進去。
卸下玉璏(zhì)中的劍,便叫了一壺酒,幾碟小菜,自在地吃了起來。
靠窗坐著一位花須白眉的老者,手舞足蹈的講著什麼。
旁邊坐著一位青衫素衣的小姑娘,時不時給老者斟酒。
老者講過武帝羊車望幸、賈后深宮竊香,便不再開口。
周圍的人聽得不滿足,有人問:「芃(péng)老丈!今-日淮南王與趙王火併,你又是如何看呢?給大家說說唄!」
老者夾出一塊雹突(蘿蔔),打量了幾眼,便扔在桌上,聲情並茂地誦了四句詩:「皇天之不純命兮,何百姓之震愆(qiān)。民離散而相失兮,方仲春而東遷。」
這四句詩出自屈原的《哀郢》,意思是:天道不專反覆無常啊,為何使老百姓在動-亂中遭殃?人民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啊,正當仲春二月遷往東方。
虞權在旁邊聽得清楚,這四句詩明顯是諷刺朝廷。
晉朝政-治綱紀廢弛,社會風氣日下,內外戰爭頻繁,百姓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芃老丈怒氣沖沖自然也正常,恐怕周圍不少人支持。
老丈誦罷,便猛吞一口酒,憤憤道:「在老朽看來,如今我朝就像這塊雹突,看似光滑乾脆,實則質松不實。烽火四起,宗室內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說回淮南王火併趙王,須先知曉二王之關係。先高祖宣皇帝懿生九子,二子是先太祖文皇帝昭,九子便是這趙王倫。文皇帝生武皇帝炎,武皇帝生淮南王允。如此便知,趙王實乃淮南王之九叔祖。兄弟鬩(xì)於牆,卻不能外御其侮……」
虞權這時才明白過來,自己是穿越到西晉了。在他的印象中,西晉皇帝姓司馬,有個五胡亂華的詞語,其他的全都不清楚。
這對穿越的人可是大忌,你不知道所處環境怎麼樣,也不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怎麼升級打怪?
芃老丈感慨了一陣,就講起了趙王司馬倫給淮南王司馬允下的詔書,讓司馬允任太尉職,同時斥責司馬允圖謀不軌、暗藏死士,並解除司馬允中護軍。
「司馬允策文曰:惟永-康元年八月甲子,制詔以淮南王允為太尉。曰:『君在位出入三月,未聞忠言嘉謀,而反有朋黨相進不臣之名……朕承天序惟稽古,建爾於位為輔。左右朕躬,室力四表,保乂(yì)皇-家,於戲!勤而戒之!』」
古裝劇中聖旨開頭都是「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這是錯誤的。
這種開頭是明朝之後才有的,要是宋朝皇帝下旨用這種措辭,那真是讓別人笑掉了大牙。
「汝等可知,淮南王司馬允先攻皇宮,結果沒能進去。又轉而進攻相國府,嘿嘿嘿,那趙王被打的叫個慘啊……」芃老丈繪聲繪色地演說著。
保傭(店小二)攥著髒兮兮的抹布,湊到芃老丈跟前,調侃地問:「如何之慘?老丈,說來聽聽!」
「只見那趙王,像只無頭蛇般亂竄,竄到這邊,又竄到那邊,好不容易找棵可以藏躲的樹。只見那淮南王一躍而起,臂膀一張,一支索命箭直射進趙王的右腿。結果,趙王疼得實在受不了,只得跪地求饒,口中亦在喊著,『阿翁在上,還請饒孩兒一命』……」
「趙王太丟人了,竟喊淮南王阿翁……」
「這就不懂了吧,汝可知,這叫『二十七計——假痴不癲』。小命都快沒了,裝傻一次又何妨?……」
虞權聽得出了神,突然聽到旁邊:「某姓徐名琰字敬珉,兗州高平國人氏。不知閣下貴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