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對答案

  趙孟華交卷的時候,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響。

  試卷「啪」地扣在講台上,監考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自信、謙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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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他練了很久的表情。

  走出教室的時候,他餘光掃了一眼路明非。

  那個人還在埋頭做題,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劉海微微垂下來,遮住眼瞼。

  趙孟華心裡冷笑了一聲。

  裝什麼用功。

  數學考試結束的鈴聲一響,教室里立刻炸開了鍋。

  「最後一道選擇題選什麼?」

  「C!肯定是C!」

  「完了完了,我選的B……」

  「趙老大,你選的什麼?」

  趙孟華剛回到班裡,就有五六個人圍過來了。

  他靠在後排的椅子上,手裡轉著筆,嘴角微微上揚。

  「C。」他說。

  「我就知道!」那個選了B的男生哀嚎一聲。

  「那填空題第12題呢?就是那個求離心率的——」

  「三分之根號十。」趙孟華從容不迫地報出答案,贏得一眾吹捧。

  對答案這個環節,向來是趙孟華的主場。不是他自封的,是所有人默認的。

  他往那兒一坐,自然就會有人圍過來,問他這題怎麼做、那題選什麼。

  他不說話的時候,周圍一圈人都不敢先開口。

  可惜陳雯雯不是個喜歡湊熱鬧的人,少了些美人在側的優越。考試結束,她在座位上安靜地看著新買來的書。

  趙孟華安慰著某個選錯選項的女生,餘光卻飄向了教室另一側。

  那裡也有一個小圈子。

  零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試卷攤開著,蘇曉檣站在她旁邊,彎腰指著卷子上的某道題,柳淼淼坐在前排轉過身來,胳膊撐在零的桌上。

  三個女生花團錦簇地湊在一起,中間還夾著一根雜草。

  路明非。

  路明非坐在零旁邊,手裡捏著筆,正低著頭在草稿紙上寫畫。

  蘇曉檣說了句什麼,他抬起頭,嘴動了動,像是在反駁,然後蘇曉檣伸手彈了一下他的腦門,他居然反手彈了回去。

  他們關係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趙孟華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偏過頭繼續給身邊的人講題。

  「老大,最後一道證明題你用的什麼方法?」徐淼淼問道。

  「構造法,先證存在性再證唯一性。」

  「哇,我怎麼沒想到……」他懊惱地捶胸。

  「多做些題目就能想到了。」趙孟華溫和地笑了笑。

  他嘴上說著,餘光又忍不住瞥向一旁。

  那個小團體,從外面看,頭頭應該是蘇曉檣。蘇曉檣家世好、學習好、長得也好,她往那兒一站,天然就是中心。

  零是新來的,柳淼淼性格軟,除了鋼琴什麼也不懂,她們圍著蘇曉檣轉也正常。

  可趙孟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路明非憑什麼混在裡面?就因為他和蘇曉檣是前後桌?

  他看了一眼路明非。

  路明非正低頭在草稿紙上演算,側臉輪廓很乾淨,好像理過發,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樣蔫頭耷腦的。

  但那又怎樣?

  趙孟華收回目光,把卷子塞進桌肚。

  「趙孟華,」旁邊一個男生湊過來,「你這次又是滿分吧?」

  「大概吧。」他笑了笑。

  趙孟華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沒什麼味道。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

  路明非,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

  他記得剛上高一時,路明非是個什麼人。

  成績墊底,頭髮能蓋住眼睛,畏畏縮縮的,一看就是那種人人得而踩之的老鼠人。

  班裡誰都能跟他開兩句玩笑,他也不會生氣,笑嘻嘻地應著,在陳雯雯身邊鞍前馬後。

  那時候趙孟華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

  喜歡陳雯雯的男生多了去了,文學社裡那些男生,哪個不是衝著陳雯雯去的?說白了就是陳雯雯的後宮。

  那些人里,有的成績好,有的長得帥,有的家裡有錢,路明非排到狗後面都輪不上他。

  可偏偏是路明非。

  陳雯雯只邀請了兩個人,一個是他,一個就是路明非。

  甚至路明非還被陳雯雯任命成了文學社的理事。

  運動會前,陳雯雯還在操場上和路明非一起練習跑步,給他領跑、教他呼吸節奏、糾正他的姿勢。

  當時他就在不遠處看著,噁心得他想直接去一腳踹死路明非。

  他當即安排一眾小弟從校道旁路過,對著兩人指指點點,成功把這段孽緣暫時掐滅了。

  因為他很清楚,在戀愛里,什麼才是最重要。

  不是錢,不是臉,不是才華。

  是當事人的喜好。

  如果陳雯雯是一個「俗」的女生,那事情就簡單了,趙孟華有錢、有顏、有成績,隨便甩出一樣就能碾壓路明非。

  但陳雯雯偏偏不俗。

  她是個文藝少女,讀的是中產階級女白領讀的書,想的是那些風花雪月的事。

  這樣的人,世俗的籌碼對她無效。

  所以趙孟華一直在觀察她的態度。

  而她對路明非的態度,比對其他所有人都親近。

  這讓趙孟華如鯁在喉。

  「老大,這周末還去網吧嗎?」徐岩岩問道。

  「不去了,要期末了,你們好好複習吧。」趙孟華煩躁地擺了擺手。

  他曾經想過,如果路明非能像徐岩岩、徐淼淼這樣,乖乖當個小弟,他就不會這麼煩。

  他甚至暗示過路明非,在網吧、在籃球場、在課間聊天的時候,他給過路明非很多次台階。

  但路明非一次也沒有接下他的好意。

  他只能安排小弟們多踩一踩路明非了。

  當然,不能明著來。

  明著來顯得自己小氣,而且容易落人口實。要背地裡使絆子,要拉幫結派,要讓自己永遠站在人多的一邊。

  更要緊的是,要設計好局,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運動會的妙計在他心中發芽。

  啦啦隊是高二的漂亮學姐,請客吃飯的餐廳老闆是他父親的朋友,全是他的人脈,連路明非都是他play的一環。

  畢竟,橫幅鮮花什麼的都是路明非和蘇曉檣買的。

  趙孟華甚至怕路明非這個豆芽菜跑得太快,專門安排了一個小弟在開頭絆了他一腳。

  計劃執行得很完美。

  路明非果然摔了,果然跑在最後,果然被所有人遺忘。

  所有人都看到了,路明非的那副死狗樣子,大家都笑哈哈地去吃義大利菜。

  趙孟華當時站在終點線旁邊,迎來陳雯雯抱著玫瑰笑,心中得意不足為外人道。

  但那種得意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路明非沒有像他預期的那樣徹底倒下。

  路明非沒有倒下,而是從別的地方長了出來。

  在那之後,路明非剪了頭髮,形象大好,和蘇曉檣走近了,和初中部的夏彌關係曖昧,甚至有了個俄羅斯轉學生當同桌。

  這世界是怎麼了?蝴蝶為什麼要圍著雜草飛?

  趙孟華覺得冥冥之中,有天意在幫助路明非。

  更讓趙孟華煩躁的是蘇曉檣。

  蘇曉檣以前喜歡他,他知道。

  雖然他對蘇曉檣沒有那種感覺,但心裡一直覺得,那是他的「東西」。他可以不要,但不能被別人碰。

  蘇曉檣是礦老闆的獨生女,家族關係複雜,跟她在一起等於把自己整個搭進去。

  趙孟華還有大好年華,不想一棵樹上吊死,所以從來沒有回應過她的好感。

  但這不代表他能接受蘇曉檣轉頭就對路明非笑逐顏開。

  尤其是,蘇曉檣的生日會居然邀請了路明非都不邀請他。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天要下雨。

  他忽然想起路明非那雙眼睛。

  那麼卑賤、那麼憂鬱。

  趙孟華把筆捏緊了。

  路明非,你以為有我在你能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