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明非把那個不可思議的秘密向她徹底坦露之前,諾諾其實在心裡給那個神奇師弟下過很多次定論。
她曾經覺得,路明非不過是一個在某個節點忽然長大的小屁孩。
他開始收斂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衰樣,學著像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挺直腰杆,偶爾還會坐在天台上望著遠方裝深沉。
但這世界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翻天覆地變化。
就算是傳奇如昂熱校長,在夏之哀悼的那場慘劇中失去了一切後,也曾在病床上整整昏迷了兩年,才最終從活死人般的軀殼裡蛻變成如今這個不死不休的復仇狂徒。
而路明非的變化,前後不過短短几個星期。
直到那個秘密被揭開,諾諾才算真正想通了。
古人總說生死之間最能磨礪心性,懸崖峭壁的縫隙里才能開出最名貴的花,一個人如果被推下深淵又獨自爬上來,那麼一切不可思議的驟變就都有了合理的由頭。
可即便如此,「保姆」這個詞扣在路明非頭上,諾諾依然覺得搞笑極了。
她低頭看了看緊緊牽著自己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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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皙、冰涼、指骨纖細,手背上連血管的青色都清晰可見。
牽著這隻手確實能讓人感到一種異樣的踏實與勇氣,但無論怎麼打量,零都只是一個看起來十三四歲、渾身散發著雪原冷氣的少女。
諾諾甚至在心底暗暗懷疑過零的真實年齡,更不用說去相信這個連洗手都要洗夠三分鐘的精緻姑娘,會具備什麼照顧活人的基本生活自理能力。
零轉頭直視諾諾,眸子似乎察覺到了諾諾臉上的懷疑。
零的聲音依舊平靜得像冰塊,聽不出情緒起伏。
「我們是保姆團。」
「嗯,你剛才說過了。」
「但不是生活上的保姆。」
諾諾聞言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離譜的畫面,眼前這個面無表情的雪白少女,頭上戴著白色的蕾絲髮箍,身上套著黑白相間的女僕圍裙,端著托盤給坐在沙發上打星際爭霸的路明非遞可樂。
那畫面違和得讓人忍不住發笑,但不得不承認,如果零真的換上那套衣服,大概會可愛得讓守夜人論壇上的男生們當場發瘋。
諾諾強壓下嘴角的笑意,捏了捏零的手指。
「那你們是什麼樣的保姆?平時都替路明非解決些什麼麻煩?」
零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她們做了一些事情。」
「她們,是指其他人?」
「嗯。」
諾諾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繼續在這件事上刨根問底。
有些蛛絲馬跡,在這一瞬間突然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
諾諾想起了當初在三峽執行的「夔門計劃」,路明非和楚子航曾偷偷潛入過長江水底深處,甚至神不知鬼不覺地打開了白帝城的青銅巨門。
按照當時的測算和常理,那扇青銅門後本該封存著一枚極具危險性的龍卵。
但等到事情徹底平息、任務結束時,那枚珍貴的龍卵卻不翼而飛了。
事後路明非和楚子航編造的那套漏洞百出的報告,諾諾只看了一眼就心知肚明是在胡說八道。
楚子航不擅長撒謊,路明非撒謊時喜歡以笑嘻嘻的表情演飾。
現在回想起來,那多半就是路明非背後這個神秘的「保姆團」在暗中發力,趁亂將龍卵神不知鬼不覺地運走了。
諾諾側過頭,看著零平靜的側臉。
「零,夔門計劃的時候,你去了長江水底嗎?」
零搖了搖頭。
「沒有。」
「那你當時在做什麼?」
「在學校。」
諾諾沒再追問。
她跟著零繼續往前走,四周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的腳步聲。
諾諾不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更何況身邊的零太神秘了。
無論用什麼側寫技巧,諾諾都無法從這個女孩身上讀出半點有用的信息或者暗示。
即使是確定了身份的夏彌,也能讀出一些信息,比如她曾經歷過極致的孤獨、她真的很相信路明非,也很喜歡楚子航。
唯獨零,乾淨得像冬日裡剛落下的第一片初雪,踩上去連個腳印都不會留下。
側寫甚至讀不出零的情緒,她只能根據零的馬尾判斷。
既然讀不出來,諾諾索性直接開口。
「零,你的名字就叫『零』嗎?」
「嗯。」
「好奇怪的名字,聽起來像是什麼實驗室里的實驗品序號,或者特工行動的代號。」
「不是代號。」
「那你原本的名字呢?你是俄國人對吧?我記得俄國人的名字通常長得要命,裡面不是帶著『諾夫』就是掛著『斯基』,全名念完都得要很久。」
零的手電光束在前方地面上晃了晃。
「沒有其它的名字。」
「嗯?」
「我就是零。」
諾諾看著她沒有任何波動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問了一個有些笨的問題。
在這所到處充斥著怪胎與瘋子的卡塞爾學院裡,每個人大概都藏著秘密,有人裝著仇恨,有人裝著野心,而眼前這個女孩,似乎是把自己的過去全格式化了。
「好吧。」
諾諾輕聲笑了笑,「零這個名字其實挺酷的,言簡意賅,比那些又長又繞口的俄羅斯貴族名字好記多了。」
零輕輕應了一聲。
「嗯。」
兩人之間的對話再次陷入了停頓,但空氣中的溫度卻隨著腳步的深入越來越高。
那股令人作嘔的怪味也變得愈發濃烈刺鼻。
起初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腐敗氣味,現在,濃稠的腥氣幾乎無處不在,像是把死去動物的腐屍和爛在沼澤里的枯木混合在一起,在密不透風的地底發酵了許多年。
詭異的是,伴隨著腥臭,一陣規律的聲響從前方的黑暗深處傳了過來。
「咚……咚……咚……」
像心跳聲。
諾諾下意識地握緊了零的小手,步伐慢了下來。
零沒有停下,她拉著諾諾穿過了一段狹窄的岩石裂縫。
裂縫的盡頭豁然開朗,一道巨大的石制門洞赫然出現在兩人面前。
門洞大開著,兩側的門軸早已腐朽坍塌,露出裡面一個龐大得近乎不可思議的地下空洞。
洞穴的穹頂極高,上面鑲嵌著無數塊散發著綠光的螢石。
微光如同一片星空,將整個巨大的地下大廳勉強照亮。
借著頭頂的冷光和手中的強光手電,諾諾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整座大廳的四壁上,全都被雕刻出了繁複且規則的鍊金紋路。
鍊金紋路像是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一根根乾癟的血管,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面岩壁。
諾諾在學院的鍊金術課上見過類似的拓本,但那些古老紋路,和眼前這些比起來簡直粗陋得像信手塗鴉。
無數道鍊金紋路如百川歸海一般,順著地面凹陷的凹槽一路蜿蜒延伸,最終匯聚到了大廳正中央的高台上。
高台上橫陳著一口巨大得超乎想像的青黑色棺槨。
那口棺材的尺寸大得嚇人,長足有七八米,寬近四米。
以這個驚人的規模來看,它絕不可能是為任何正常人類打造的安息之所。
可如果說是為了埋葬龍類,卻又顯得無比奇怪。
龍類是天生高傲的物種,哪怕是死後化繭,也只會選擇深埋在熾熱的岩漿或者深淵的青銅宮殿中,絕不會屈尊降貴躺在一具仿照人類喪葬形制打造的棺材裡。
諾諾整個人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張開。
眼前的景象詭異得讓人後背發涼。
幽綠色的微光、遍布洞穴的暗金鍊金迴路、還有中央巨大的怪異棺材,這一切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中世紀歐洲民間傳說里,邪惡女巫舉行血祭施展詛咒,或者是某位古老的純血吸血鬼破繭而生的現場。
難道這見鬼的世界不僅有龍還有吸血鬼狼人?
諾諾咽了口唾沫,指著黑沉沉的巨大棺槨。
「零……我們要找的人,該不會就躺在這口棺材裡面吧?這裡面裝的到底是吸血鬼始祖,還是變異的狼人長老?」
零停在高台邊緣,收回了看向棺材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
「不是。」
「不是?」
「我們要找的人還沒來。」
諾諾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零的這句話至少證明了一件事,眼下這口大得離譜的棺材蓋板,不會在下一秒突然被一隻長滿白毛或者覆滿黑鱗的爪子從裡面一把掀開。
諾諾鬆開零的手,壯著膽子踩上了高台,繞著那口巨大的棺槨慢慢摸索。
走近了看,棺材表面所帶來的視覺衝擊力更為強烈。
整座棺槨的外殼上幾乎沒有留下一寸空白的地方,全都密密麻麻地刻滿了鍊金矩陣。
紋路繁複得讓人頭暈目眩,哪怕是把卡塞爾學院執行部里研究鍊金炸彈資歷最深的爆炸狂抓過來,恐怕看上三天三夜也辨認不出其中的全部。
但棺槨顯然已經在這裡停放了漫長的時間。
外殼上積了厚厚的塵埃,有些地方的灰塵結成了硬殼,連紋路都被嚴嚴實實地掩蓋住了。
諾諾舉著強光手電照向高台周圍的角落,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在高台邊緣的幾個石柱上,殘留著一些突兀的近代工業痕跡。
幾個鏽跡斑斑的生鐵燈架擺在岩石里,上面懸著早已經發黑的早期碳化鎢絲燈泡。
在地面的碎石縫隙間,幾根裹著老化橡膠皮的舊電線早已經風化碎裂,斷成了一截截黑渣。
諾諾蹲下身,捏起一截電線皮看了看。
「上世紀初的工業產物……這地方在上個世紀曾經有人來過,甚至還在這裡通上了電。」
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心裡默默估算了一下。
「不過看這些電線老化的程度和棺材上的積灰,這裡至少有一百年沒有人涉足過了。」
諾諾轉過身,抬起手在巨大棺槨的側面輕輕敲了敲。
「咚咚咚。」
一聲帶著悠長迴響的聲音從棺體內部傳出來。
聲音空洞悠遠,久久不散,這具龐大的青色棺材並不是實心的,而是存在著一個巨大的中空結構。
以這具棺槨七八米長、四米寬的驚人規模來看,裡面哪怕隔出一個供三四個人起居的小型房間,也綽綽有餘。
諾諾靠在厚重的棺壁上,掏出紙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塵。
「一口空置了上百年的巨型鍊金棺材,還有一段不知道通向哪裡的地底心跳……」
諾諾挑了挑眉,「零,你現在總該告訴我,我們要在這個鬼地方等的人,到底是誰了吧?」
諾諾盯著零,耐心地等待著一個答案。
零低著頭,微微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在她的任務里,這個問題的答案同樣是一片空白。
她收到的任務直接繞過了酒德麻衣和蘇恩曦的情報中轉,是直接下達給她的。
內容很簡單:在羅馬諾諾的公寓裡待命,等到指定的時間,帶著諾諾進入西西里島地下的龍洞深處,然後留在那裡等人。
至於具體要等的是誰,不知道。
重要的是,下達指令的人,是零號。
通訊接通的那一刻,那個聲音罕見地沒有帶著慵懶,甚至沒有要求零像平時那樣稱呼他為「老闆」。
他在通訊那一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忽然輕輕笑了笑,用很久以前的話對她說:「零,這次不用叫我老闆了,叫我零號吧……或者小海豹。」
小海豹。
這個稱呼已經有太多太多年沒有人提起過了。
想到小海豹,零有些開心。
零想努力維持住面無表情,但嘴角卻頑強地上揚。
她試圖收緊面部神經,像平時那樣直勾勾地看著前方,可突如其來的笑意順著喉嚨一路往上爬。
「哈哈。」
鮮活笑聲在空曠的大廳里響了起來。
零直接在諾諾錯愕的注視下蹲下了身子,她把臉埋進自己的膝蓋里,纖細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抖著,金色的長辮順著肩頭滑落。
她抱緊自己的膝蓋,蹲在地上輕聲笑著,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諾諾愣住了,她準備迎接零說出某個石破天驚的大人物名字。
結果等來的卻是面前這個平時連眨眼都帶著寒氣的雪白少女,忽然毫無徵兆地蹲在地上笑成了一團。
強烈的反差感,就像是看見昂熱校長忽然在奧丁廣場裡跳起了拉丁舞。
諾諾看了幾秒,嘴角也忍不住瘋狂往上揚,終於跟著笑了出來。
「零,你怎麼忽然開始笑了?」
諾諾也蹲在零的身邊,歪著頭打量著這個縮成一小團的女孩。
「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笑呢,原來你也是有笑穴的啊?」
零在膝蓋里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了笑意。
她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
臉上的冰冷重新聚攏,但眼角依舊殘留散不去的淺彎,白皙小巧的臉蛋是一朵在冰雪裡悄悄綻開的小花。
諾諾仰頭看著她,只覺得心底暖暖的。
「零,你笑起來真可愛。」
諾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眼神亮晶晶。
「平時總板著一張小臉,剛才笑起來的時候,像一朵剛開的小花。」
零看著諾諾,認真地說出兩個字。
「謝謝。」
諾諾看著她迅速切換回「真空女王」,心裡只覺得更好玩了。
她發現自己真的有點喜歡零了。
看似完美、冷酷到底的人,往往最無趣;而像零這樣,外表精緻冷漠得像個高嶺之花,內里卻藏著會因為一個奇怪的念頭就蹲在地上笑個不停的小秘密,這種反差感才是一個人最有意思的特點。
諾諾攤了攤手,指了指周圍這片大得嚇人的地下遺蹟。
「好吧,笑也笑過了,零,所以我們現在具體要做什麼?」
零從包里拿出兩張乾淨的紙鋪在高台的一塊平整石頭上。
她走過去,動作規矩地坐了下來,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