鞦韆又輕輕晃起來,源稚生看著繪梨衣,忽然覺得有些話也該在今晚說出來。
源稚生伸手颳了一下繪梨衣的鼻子。
「其實你能走到現在,哥哥很高興。」
繪梨衣抬頭。
「哥哥其實並不討厭路明非。」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讚 】
繪梨衣的眼睛一下彎起來,她用頭頂了頂源稚生的下巴。
「繪梨衣早就知道了。」
「其實哥哥很關心Sakura的。」
源稚生被她頂得往後躲了一點。
「關心倒不至於,大概是有一些感激。」
繪梨衣停止了頭槌攻擊。
「哥哥感激Sakura什麼?」
源稚生揉了揉她的頭髮。
「繪梨衣還記得幾個月前的時光嗎?」
繪梨衣點頭。
「記得,哥哥以前很忙。」
源稚生點了點頭說:「是很忙。」
「忙著蛇岐八家,忙著那些看起來很重要的事。」
「也忙著悲慘的宿命。」
源稚生很少提起那段時間,那時候的他是蛇岐八家的少主,站在很多人前面。
別人都覺得他冷靜、可靠、從不猶豫,他需要處理家族的事,需要面對猛鬼眾,需要照看繪梨衣,也需要面對宿命。
他每天都有很多選擇,可很多選擇其實早就被命運替他選好了。
「我只能在空閒的片刻幻想未來的生活。」
「那時候我經常想做一件事。」
繪梨衣安靜聽著。
「就是在晚上敲敲你的門。」
「等你出來,我就牽著你的手,對你說,繪梨衣,我們逃走吧。」
繪梨衣的頭晃了晃。
源稚生摸了摸,看著院子外面的夜色。
「我們現在就跑吧,不要被命運找到。」
「我們去地球的最高點。」
「去儘可能離天空更近一點的地方。」
「去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笑了笑。
「聽起來是不是很不負責任?」
繪梨衣搖頭。
「不是,那時候哥哥很累。」
源稚生沒有否認。
他確實很累,累到有時候在會議結束以後,一個人站在源氏重工的窗前,看著東京的燈,覺得所有地方都像籠子。
只不過有的籠子大一點,有的籠子小一點,有的籠子裝著鳥,有的籠子裝著人。
他最想帶走的那個人和自己,都在籠子裡。
「只是沒想到。」
源稚生呼出一口氣。
「最後帶走你的,是一個忽然冒出來的人。」
「他真的帶你逃離了命運,還順便把所有人都拉了出來。」
繪梨衣低下頭。
她第一次看見Sakura的時候,那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Sakura願意一直陪著她,他帶著她逃跑,帶著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帶著她回到這間有鞦韆的院子。
Sakura每次都在。
「所以,哥哥是感激他的,他替一個最無能最懦弱的哥哥保護了他最心愛的妹妹。」
繪梨衣呆了呆,她伸手去牽源稚生的手指。
「哥哥……」
源稚生敲了敲她的頭。
「哥哥真的是想著逃走的。」
「在紅井裡,哥哥就想過,讓路明非把你帶到韓國去。」
「哥哥也要逃去韓國。」
繪梨衣抬起頭。
「韓國?」
「嗯。」
「為什麼是韓國?」
源稚生想了想。
「因為離得不算太遠,也因為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想到這個。」
繪梨衣認真地想了一下。
「韓國有泡菜。」
源稚生愣了一下。
「對。」
「哥哥會每天吃泡菜嗎?」
「可能不會。」
「那哥哥會想念日本的飯嗎?」
「會。」
繪梨衣點點頭。
「所以我們還是沒有去韓國比較好。」
源稚生笑出聲。
「繪梨衣說的對,是路明非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
他繼續說。
「但是危險時,哥哥是真的想把你送走的。」
繪梨衣悶悶地說。
「繪梨衣哪裡都不走,繪梨衣要和哥哥在一起。」
源稚生忽然起了點逗她的心思。
「那哥哥不去土耳其了。」
「你跟我回日本好不好?」
繪梨衣怔住了。
她抓著源稚生的手,一時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嗯……」
「啊……」
「哥哥……」
「我……」
源稚生笑了起來。
「哥哥在開玩笑,我知道繪梨衣很想念我。」
繪梨衣慢慢鬆了一口氣,重新靠在他身上,聽哥哥的心跳。
源稚生安靜了一會兒,他看著眼前的夜,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過的話。
那句話說,人有時候會無端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曾讓你對明天有所期許。
可他沒有完整地出現在你的明天裡。
源稚生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適合路明非。
可他看得出來,路明非身上有一種不太尋常的疲憊。
他有時候會突然沉默,會在聽到某個名字時停頓,會對很多本來不該知道的小事知道得太清楚。
他看繪梨衣的眼神,也不像一個剛剛開始喜歡的人。
那裡面有太多失而復得,太多慶幸,太多不敢再鬆開的東西。
源稚生低頭揉著繪梨衣的頭髮。
「繪梨衣。」
「嗯?」
「某天你無端想起一個人,他曾讓你對明天有所期許,但是卻沒有完全出現在你的明天裡。」
繪梨衣慢慢抬起頭。
源稚生繼續說。
「可是這個人,又忽然在往後的歲月里出現了,他要給你很長很久的幸福。」
「雖然他曾錯過你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繪梨衣,你要一直往前看,千萬別回頭。」
繪梨衣瞪大眼睛。
「哥哥?」
她忽然明白哥哥說的不是普通的話。
源稚生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一些事情。」
繪梨衣抱著本子緊了一點。
Sakura帶著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回來,帶著很多她不知道的遺憾,也帶著一種總怕她會忽然不見的慌張。
Sakura很努力,他努力想把所有人留住。
源稚生看著繪梨衣。
「路明非曾經經歷過這一切,對嗎?」
繪梨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嗯。」
源稚生沒有追問她是怎麼知道的,有些答案不需要完全說出來。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路明非的忽然出現,並非天意,而是人心。」
「從他說過的話和做的一些事,我猜到了一些。」
繪梨衣看著哥哥,源稚生的聲音仍舊平靜。
「在曾經的那個結局裡。」
「我和稚女相擁永眠。」
「櫻從東京塔墜落。」
「夜叉戰死。」
「烏鴉頂著所有死去的結局默默堅守。」
「而我們始終沒和老爹相認。」
繪梨衣的眼睛慢慢紅了。
她知道這些,她不想讓哥哥難過。
「繪梨衣。」
源稚生溫柔地看向繪梨衣說。
「唯獨你,我沒猜到結局。」
「你是被路明非送去韓國了嗎?」
繪梨衣搖頭。
「繪梨衣沒有去韓國。」
源稚生點頭。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他大概已經猜到,那一定不是一個讓人願意細想的結局。
他望著院子外面的黑暗,過了一會兒,低聲說:
「真是個悲慘的結局啊。」
「那個傢伙應該會更不好受吧?」
「除了我們,他的師長和朋友也會死絕。」
「能走回來,真的很了不起。」
繪梨衣抹了抹眼睛。
「Sakura很可憐。」
源稚生拍了拍她的手。
「是,所以繪梨衣要幸福。」
「也要讓他幸福。」
繪梨衣看著他。
「怎麼讓Sakura幸福?」
源稚生想了一會兒。
「如果和一個人相處,一直都很舒服。」
「那對方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
「他替你想好了很多事,替你擋住了很多事。」
「可兩個人不能一直只有一個人在做。」
他看著繪梨衣。
「繪梨衣以後也要學會承擔責任。」
繪梨衣吸了吸鼻子,點頭。
「繪梨衣以後會學習更多,也會聽Sakura的話。」
源稚生搖頭。
「不對。」
繪梨衣愣了一下。
「不對嗎?」
源稚生說,
「繪梨衣以後是家庭的主人。」
「不能只聽別人的話,繪梨衣也要學會讓他聽你的話。」
繪梨衣怔住了。
「聽繪梨衣的話?」
「對。」
源稚生點頭。
「比如他總說自己沒事。」
「可他累了,繪梨衣要讓他休息。」
「比如他總把不好的東西留給自己。」
「繪梨衣要告訴他,不可以。」
「比如他以後又想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
「繪梨衣就把他拉回來。」
繪梨衣認真聽著,她以前總覺得Sakura什麼都知道。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學。
不是只等Sakura來牽她,她也要在Sakura想走得太遠的時候,牽住他。
「好。」
繪梨衣說。
「繪梨衣會學,但是Sakura會聽我的話嗎?」
源稚生抬起頭,衝著院門旁邊的陰影開口。
「路明非,你聽不聽繪梨衣的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
門被推開,路明非撓著頭走出來。
他身上穿著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頭髮亂得很明顯。
看樣子像剛剛路過,繪梨衣看見他,眼睛一下亮起來。
「Sakura。」
路明非認真地看著源稚生。
「聽,我當然聽。」
「她說的話我都聽。」
他走到鞦韆旁邊,笑著說。
「以後家裡的大事我來決定。」
「而什麼是大事,由她決定。」
繪梨衣認真想了想。
「那什麼是大事?」
路明非立刻說。
「比如明天吃什麼。」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這算什麼大事?」
「民以食為天。」
路明非說。
「天大的事。」
繪梨衣點頭。
「吃魚。」
「好。」
路明非答應得很快。
「再吃一點蔬菜。」
「好。」
「Sakura也要吃。」
「好。」
繪梨衣笑著問他。
「Sakura什麼時候來的?」
路明非又撓了撓頭。
「我看院子裡的燈開了。」
「想著誰忘記關了,就來關燈。」
「沒想到剛好遇見你們了。」
源稚生哼了一聲。
「胡說,他早過來了。」
「偷聽了很久。」
路明非露出一點尷尬的笑。
「不小心聽到的,只能被迫偷聽。」
路明非尷尬看向夜空的月亮,「那個,今晚月色真美。」
繪梨衣驚喜道,「風也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