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並非天意,而是人心

  鞦韆又輕輕晃起來,源稚生看著繪梨衣,忽然覺得有些話也該在今晚說出來。

  源稚生伸手颳了一下繪梨衣的鼻子。

  「其實你能走到現在,哥哥很高興。」

  繪梨衣抬頭。

  「哥哥其實並不討厭路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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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繪梨衣的眼睛一下彎起來,她用頭頂了頂源稚生的下巴。

  「繪梨衣早就知道了。」

  「其實哥哥很關心Sakura的。」

  源稚生被她頂得往後躲了一點。

  「關心倒不至於,大概是有一些感激。」

  繪梨衣停止了頭槌攻擊。

  「哥哥感激Sakura什麼?」

  源稚生揉了揉她的頭髮。

  「繪梨衣還記得幾個月前的時光嗎?」

  繪梨衣點頭。

  「記得,哥哥以前很忙。」

  源稚生點了點頭說:「是很忙。」

  「忙著蛇岐八家,忙著那些看起來很重要的事。」

  「也忙著悲慘的宿命。」

  源稚生很少提起那段時間,那時候的他是蛇岐八家的少主,站在很多人前面。

  別人都覺得他冷靜、可靠、從不猶豫,他需要處理家族的事,需要面對猛鬼眾,需要照看繪梨衣,也需要面對宿命。

  他每天都有很多選擇,可很多選擇其實早就被命運替他選好了。

  「我只能在空閒的片刻幻想未來的生活。」

  「那時候我經常想做一件事。」

  繪梨衣安靜聽著。

  「就是在晚上敲敲你的門。」

  「等你出來,我就牽著你的手,對你說,繪梨衣,我們逃走吧。」

  繪梨衣的頭晃了晃。

  源稚生摸了摸,看著院子外面的夜色。

  「我們現在就跑吧,不要被命運找到。」

  「我們去地球的最高點。」

  「去儘可能離天空更近一點的地方。」

  「去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他笑了笑。

  「聽起來是不是很不負責任?」

  繪梨衣搖頭。

  「不是,那時候哥哥很累。」

  源稚生沒有否認。

  他確實很累,累到有時候在會議結束以後,一個人站在源氏重工的窗前,看著東京的燈,覺得所有地方都像籠子。

  只不過有的籠子大一點,有的籠子小一點,有的籠子裝著鳥,有的籠子裝著人。

  他最想帶走的那個人和自己,都在籠子裡。

  「只是沒想到。」

  源稚生呼出一口氣。

  「最後帶走你的,是一個忽然冒出來的人。」

  「他真的帶你逃離了命運,還順便把所有人都拉了出來。」

  繪梨衣低下頭。

  她第一次看見Sakura的時候,那時候她就已經猜到了以後會發生什麼。

  Sakura願意一直陪著她,他帶著她逃跑,帶著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帶著她回到這間有鞦韆的院子。

  Sakura每次都在。

  「所以,哥哥是感激他的,他替一個最無能最懦弱的哥哥保護了他最心愛的妹妹。」

  繪梨衣呆了呆,她伸手去牽源稚生的手指。

  「哥哥……」

  源稚生敲了敲她的頭。

  「哥哥真的是想著逃走的。」

  「在紅井裡,哥哥就想過,讓路明非把你帶到韓國去。」

  「哥哥也要逃去韓國。」

  繪梨衣抬起頭。

  「韓國?」

  「嗯。」

  「為什麼是韓國?」

  源稚生想了想。

  「因為離得不算太遠,也因為那時候我腦子裡只想到這個。」

  繪梨衣認真地想了一下。

  「韓國有泡菜。」

  源稚生愣了一下。

  「對。」

  「哥哥會每天吃泡菜嗎?」

  「可能不會。」

  「那哥哥會想念日本的飯嗎?」

  「會。」

  繪梨衣點點頭。

  「所以我們還是沒有去韓國比較好。」

  源稚生笑出聲。

  「繪梨衣說的對,是路明非把一切都做得很完美。」

  他繼續說。

  「但是危險時,哥哥是真的想把你送走的。」

  繪梨衣悶悶地說。

  「繪梨衣哪裡都不走,繪梨衣要和哥哥在一起。」

  源稚生忽然起了點逗她的心思。

  「那哥哥不去土耳其了。」

  「你跟我回日本好不好?」

  繪梨衣怔住了。

  她抓著源稚生的手,一時間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

  「嗯……」

  「啊……」

  「哥哥……」

  「我……」

  源稚生笑了起來。

  「哥哥在開玩笑,我知道繪梨衣很想念我。」

  繪梨衣慢慢鬆了一口氣,重新靠在他身上,聽哥哥的心跳。

  源稚生安靜了一會兒,他看著眼前的夜,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過的話。

  那句話說,人有時候會無端想起一個人。

  那個人曾讓你對明天有所期許。

  可他沒有完整地出現在你的明天裡。

  源稚生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適合路明非。

  可他看得出來,路明非身上有一種不太尋常的疲憊。

  他有時候會突然沉默,會在聽到某個名字時停頓,會對很多本來不該知道的小事知道得太清楚。

  他看繪梨衣的眼神,也不像一個剛剛開始喜歡的人。

  那裡面有太多失而復得,太多慶幸,太多不敢再鬆開的東西。

  源稚生低頭揉著繪梨衣的頭髮。

  「繪梨衣。」

  「嗯?」

  「某天你無端想起一個人,他曾讓你對明天有所期許,但是卻沒有完全出現在你的明天裡。」

  繪梨衣慢慢抬起頭。

  源稚生繼續說。

  「可是這個人,又忽然在往後的歲月里出現了,他要給你很長很久的幸福。」

  「雖然他曾錯過你很長一段時間。」

  「但是繪梨衣,你要一直往前看,千萬別回頭。」

  繪梨衣瞪大眼睛。

  「哥哥?」

  她忽然明白哥哥說的不是普通的話。

  源稚生點了點頭。

  「我猜到了一些事情。」

  繪梨衣抱著本子緊了一點。

  Sakura帶著一段很長很長的故事回來,帶著很多她不知道的遺憾,也帶著一種總怕她會忽然不見的慌張。

  Sakura很努力,他努力想把所有人留住。

  源稚生看著繪梨衣。

  「路明非曾經經歷過這一切,對嗎?」

  繪梨衣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嗯。」

  源稚生沒有追問她是怎麼知道的,有些答案不需要完全說出來。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意,也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

  「路明非的忽然出現,並非天意,而是人心。」

  「從他說過的話和做的一些事,我猜到了一些。」

  繪梨衣看著哥哥,源稚生的聲音仍舊平靜。

  「在曾經的那個結局裡。」

  「我和稚女相擁永眠。」

  「櫻從東京塔墜落。」

  「夜叉戰死。」

  「烏鴉頂著所有死去的結局默默堅守。」

  「而我們始終沒和老爹相認。」

  繪梨衣的眼睛慢慢紅了。

  她知道這些,她不想讓哥哥難過。

  「繪梨衣。」

  源稚生溫柔地看向繪梨衣說。

  「唯獨你,我沒猜到結局。」

  「你是被路明非送去韓國了嗎?」

  繪梨衣搖頭。

  「繪梨衣沒有去韓國。」

  源稚生點頭。

  「我明白了。」

  他沒有再問,他大概已經猜到,那一定不是一個讓人願意細想的結局。

  他望著院子外面的黑暗,過了一會兒,低聲說:

  「真是個悲慘的結局啊。」

  「那個傢伙應該會更不好受吧?」

  「除了我們,他的師長和朋友也會死絕。」

  「能走回來,真的很了不起。」

  繪梨衣抹了抹眼睛。

  「Sakura很可憐。」

  源稚生拍了拍她的手。

  「是,所以繪梨衣要幸福。」

  「也要讓他幸福。」

  繪梨衣看著他。

  「怎麼讓Sakura幸福?」

  源稚生想了一會兒。

  「如果和一個人相處,一直都很舒服。」

  「那對方一定默默付出了很多。」

  「他替你想好了很多事,替你擋住了很多事。」

  「可兩個人不能一直只有一個人在做。」

  他看著繪梨衣。

  「繪梨衣以後也要學會承擔責任。」

  繪梨衣吸了吸鼻子,點頭。

  「繪梨衣以後會學習更多,也會聽Sakura的話。」

  源稚生搖頭。

  「不對。」

  繪梨衣愣了一下。

  「不對嗎?」

  源稚生說,

  「繪梨衣以後是家庭的主人。」

  「不能只聽別人的話,繪梨衣也要學會讓他聽你的話。」

  繪梨衣怔住了。

  「聽繪梨衣的話?」

  「對。」

  源稚生點頭。

  「比如他總說自己沒事。」

  「可他累了,繪梨衣要讓他休息。」

  「比如他總把不好的東西留給自己。」

  「繪梨衣要告訴他,不可以。」

  「比如他以後又想一個人去做危險的事。」

  「繪梨衣就把他拉回來。」

  繪梨衣認真聽著,她以前總覺得Sakura什麼都知道。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學。

  不是只等Sakura來牽她,她也要在Sakura想走得太遠的時候,牽住他。

  「好。」

  繪梨衣說。

  「繪梨衣會學,但是Sakura會聽我的話嗎?」

  源稚生抬起頭,衝著院門旁邊的陰影開口。

  「路明非,你聽不聽繪梨衣的話?」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

  門被推開,路明非撓著頭走出來。

  他身上穿著睡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頭髮亂得很明顯。

  看樣子像剛剛路過,繪梨衣看見他,眼睛一下亮起來。

  「Sakura。」

  路明非認真地看著源稚生。

  「聽,我當然聽。」

  「她說的話我都聽。」

  他走到鞦韆旁邊,笑著說。

  「以後家裡的大事我來決定。」

  「而什麼是大事,由她決定。」

  繪梨衣認真想了想。

  「那什麼是大事?」

  路明非立刻說。

  「比如明天吃什麼。」

  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這算什麼大事?」

  「民以食為天。」

  路明非說。

  「天大的事。」

  繪梨衣點頭。

  「吃魚。」

  「好。」

  路明非答應得很快。

  「再吃一點蔬菜。」

  「好。」

  「Sakura也要吃。」

  「好。」

  繪梨衣笑著問他。

  「Sakura什麼時候來的?」

  路明非又撓了撓頭。

  「我看院子裡的燈開了。」

  「想著誰忘記關了,就來關燈。」

  「沒想到剛好遇見你們了。」

  源稚生哼了一聲。

  「胡說,他早過來了。」

  「偷聽了很久。」

  路明非露出一點尷尬的笑。

  「不小心聽到的,只能被迫偷聽。」

  路明非尷尬看向夜空的月亮,「那個,今晚月色真美。」

  繪梨衣驚喜道,「風也很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