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後的太陽有些悠閒。
市民公園裡的人不算多,三三兩兩逗留在長椅邊和小路上,有人曬太陽,有人遛彎,也有人像是出門的時候沒想好要去哪裡,於是先在公園裡想一想。
源稚生和櫻站在公園入口不遠處的一塊告示牌前。
告示牌很大,邊角已經有些陳舊,上面密密麻麻貼著許多紙片,紙片上寫著姓名、年齡、工作、電話、身高、收入,還有家庭情況,排列得很樸素。
人這一生里許多不方便當面說出口的事,被人用黑色筆工工整整寫下來,再用透明膠固定在一塊板子上,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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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看了一會兒,略微有些迷惑。
「為什麼要登記這麼多個人信息。」
「有什麼特殊意義麼。」
櫻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她想的明顯不是這些紙片,而是家裡的兩個小孩子。
「我們把兩個小孩子留在家裡,真的可以麼。」
「他們會不會有危險。」
源稚生沉默了兩秒。
他在心裡想一遍那兩個小傢伙的身份,危險放在他們身上,總有點方向不明。
真要有什麼危險,多半也不是衝著他們去的。
「他們不會有危險。」
「有危險也是別人有危險。」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我問過夏彌,她說給他們零食,打開電視就可以了。」
「他們不會亂跑。」
櫻輕輕點頭。
她忽然覺得源稚生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細心一點,他會去問夏彌,超出了她的意料。
源稚生的視線又落在告示牌上。
「不如研究一下這些是什麼東西。」
櫻認真去看,大致猜出來了。
「像某種交友信息。」
源稚生點了點頭。
「有些道理。」
他們兩個都不是很熟悉這種公園裡的民間組織形式。
正在兩人看得認真時,一個大媽樂呵呵地走了過來。
她是這地方的熟面孔,她走近以後先打量了兩人一眼,眼裡熱情極了。
「兩個年輕人也要登記相親信息?」
源稚生愣了一下。
「相親?」
他才明白過來,怪不得會有這麼多個人信息,原來是通過張貼告示的方法來給人介紹對象。
這個思路直接大膽,人類在解決婚姻問題時的思路,有時候確實很有創造力。
通過張貼告示的方法來相親,真是個鬼才。
源稚生擺了擺手。
「我們是來看看。」
櫻也微微點頭。
「我們來公園玩,只是看一眼。」
大媽又打量了他們兩眼,笑道。
「你們倆郎才女貌,確實不用來相親。」
櫻低下頭看路。
源稚生倒是沒太在意這個評價。
他更在意的是這個地方的運行方式。
「這裡每天都能湊成很多對麼。」
大媽搖搖頭。
「這事得看緣分。有些人第一次聯繫就看對眼了。」
「有些人在一起很久也會分開,緣分的事情急不來的。」
她已經在這塊板子前見過太多來來往往的人。
有人認真抄號碼,有人替孩子寫條件,有人來了一陣就不來了,也有人隔一陣又回來看看。
緣分這東西要是真講道理,公園裡這塊板子早該被撤了,可它偏偏不講道理,所以每個人來時都還是帶著一點希望。
源稚生點點頭,大媽說得很有道理,緣分的確是急不來的。
就像路明非第一次見到繪梨衣,就稀里糊塗地得到了繪梨衣的心。
那時候誰能想得到,一個看起來最不像童話里男主角的人,偏偏走進了公主的故事裡。
大媽又看了他們一眼。
「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源稚生略有些意外。
「是的,您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口音?」
大媽笑了笑。
「直覺,我看人一向很準。」
「你們既然來了,就在這座城市好好看看。」
「尤其是這個公園,別看它普通,這地方可是很多情侶的邂逅場所。」
「不夠浪漫,但是有很多愛情。」
「所以我一直想把這座公園的名字改成市民愛情公園。」
源稚生很認真地聽完了這番介紹。
他點了點頭,接受了這份好意。
「謝謝。我們會好好看看。」
大媽滿意地點頭,拎著她的菜走了。
她走遠以後,源稚生和櫻沿著公園裡的小路慢慢往裡走。
小路兩邊是修得整齊的花草,冬天裡也看不出太多新意,都是很普通的綠色。
石凳一排排擺在鵝卵石路邊,樣式幾乎一模一樣。
有些凳子上坐著老人,有些空著。
這座公園和其他普通的公園,看起來並沒有太大區別。
它沒有特別大的湖,也沒有刻意設計出來的打卡點,也沒有什麼一走進去就讓人認為「啊,這裡很適合談戀愛」。
大媽說這裡有很多愛情,源稚生走了一段以後,也沒看出哪裡特別濃烈。
唯一比較明顯的,是這裡有很多年邁的老夫婦坐在石凳上曬太陽。
市民公園旁邊就是家屬院。
一大片上了年紀的退休職工住在附近,到了午後就自然聚到這裡來。
他們走得慢,說話也慢,有的人手裡拎著熱水杯,有的人帶著報紙,還有人抱著孫子孫女下樓透氣。
時代跑得很快,他們未必跟得上網絡,也未必想跟。
漫長的一生里該有的激情和折騰大概都經歷過了,到這個年紀,能坐在一條長椅上一起曬會兒太陽,反而像是更值得留住的事。
有對老夫婦坐在不遠處,老頭戴著毛線帽,老太太把手揣在袖子裡,兩個人也沒怎麼說話,只是肩膀挨得很近。
過一會兒老太太從袋子裡摸出水杯,慢吞吞擰開,自己喝了兩口,將杯子遞給老頭。
老頭接過去就喝,這種動作已經做過很多年,不需要什麼特別禮貌。
源稚生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兩個人在附近找了張石凳坐下,太陽照在身上,確實暖暖的。
冬天的陽光和夏天不一樣,不會曬久了就出汗,讓人覺得在外面多坐一會兒也沒關係。
源稚生坐下以後,忽然想起櫻以前提過自己喜歡去公園坐一會兒。
「櫻。」
「嗯?」
「你覺得這裡的公園怎麼樣?」
櫻想了想。
「很好的一個公園,這裡的人很悠閒。」
源稚生又問:「和東京的公園一樣麼?」
櫻輕輕點頭。
「一樣的,都有一群喜歡曬太陽的老年人。」
源稚生點了點頭,又問:
「櫻喜歡公園什麼地方呢?我還記得你的秘密公園。」
櫻抬手理了理額前的髮絲。
她去公園的時候,很多時候並不是為了看風景,甚至不一定是因為公園本身有什麼特別。
她只是會在忙完一堆事以後,忽然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
「有時候覺得累,就想去公園坐一會兒。」
「可能是喜歡坐在公園裡,什麼都不用想。」
源稚生聽完,笑了笑。
「你以前從來沒說過累,你藏得真好。」
櫻輕輕嘆了口氣。
「您平時已經很累了,大家都不想讓您分心。」
「不僅是我,烏鴉和夜叉也是一樣。」
源稚生有些意外。
「烏鴉和夜叉也會這樣麼?我知道烏鴉和夜叉經常去喝酒。」
櫻搖了搖頭。
「不是的,他們的工作更加繁瑣。」
「整個日本的家族事務和執行局事務,很多都要經他們的手,細小的事情更麻煩,我看了都覺得頭痛。」
「但是烏鴉和夜叉處理得很好。」
很多事情確實如此,大方向由一個人定,細節卻要靠許多人一起努力。
文件、流程、電話、協調、善後,真正把一整個系統撐起來的,常常不是最耀眼的那個人,而是那些一直低頭把麻煩一件件處理掉的人。
源稚生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
「烏鴉和夜叉都和你一樣,從來不把這些事告訴我。」
櫻輕輕笑了一聲。
「因為你是我們的老大,我們並不想讓你增加負擔。」
源稚生側過臉,盯著櫻看了一會兒。
「那為什麼現在想告訴我了?」
櫻低頭,把一縷頭髮輕輕纏在指尖。
她想了想,微微笑著說:「因為我現在沒有任何工作。」
「聽說閒來話多,所以我想告訴你。」
源稚生摸了摸下巴。
「其實你有工作的,這兩天我準備去伊斯坦堡考察。」
「買票和住宿都要你去準備。」
櫻輕輕嗯了一聲。
「聽起來和度假一樣。」
源稚生點頭。
「本來就是度假。」
櫻低頭淺淺地笑,源稚生不自然地說:
「以後累了就告訴我。」
「告訴你以後呢?你會給我放假嗎?」
源稚生想了想。
「會,帶薪。」
櫻微微偏頭。
「聽起來很優渥,烏鴉和夜叉會嫉妒的。」
源稚生說道:「他們嫉妒也沒用,福利有限,總不能人人都有。」
櫻忍不住笑了。
一陣風從樹間過來,源稚生像是想到什麼,忽然看向她。
「櫻。」
「嗯?」
「繪梨衣說,牽著手不容易迷路,我們去伊斯坦堡可能要去很多陌生的地方。」
「所以,要試試麼?」
櫻抬頭看他,這樣的邀請並不華麗,有些刻意,但很浪漫。
櫻沒有回答,只是把手慢慢伸過去,放進源稚生攤開的掌心裡。
「繪梨衣小姐說得很有道理。」
「要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