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東京塔頂端的電梯,平穩而迅速地向上攀升。
源稚生獨自一人站在轎廂的中央,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刀。
他想起了櫻。
上次和她談起東京塔時,櫻說,坐電梯往上升的時候,如果向外看,可以看到非常好的風景。
城市在腳下慢慢鋪陳開來,像一幅古畫卷。
他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窗外。
的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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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建築群變成了精緻的沙盤模型,縱橫交錯的道路是銀色的絲線,穿行其上的車流,是緩慢移動的脈絡。
上午時分,整座城市還籠罩在一片活力之中。
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這裡。
他的心臟正劇烈地跳動著。激動、期待、還有近乎卑微的希冀,種種複雜的情緒,在他胸膛里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猛鬼眾的龍王,約自己在這裡見面。
那是稚女,約了自己。
這一次,他一定要告訴他。
告訴他,自己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真相。
知道了他當年,是被那個叫做王將的惡魔欺騙了。
他不是什麼天生的惡鬼,他只是……一個生了病的孩子。
電梯門滑開。
東京塔的最高觀景台,空無一人。
今天是稚女約他見面的日子,這裡不能有任何外人打擾。
烏鴉在這方面的處理向來完美無缺,他以東京塔線路檢修為理由,讓這裡停止對遊客開放兩天。
稚女還沒有到。
他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而現在,才剛剛九點不到。
源稚生走到觀景台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的城市。
他想找點事情來做,以平復自己那顆狂跳不止的心。
他想了想,拿出了手機,撥通了繪梨衣的號碼。
最近這幾天,他都沒有時間去陪繪梨衣。
老爹的遺體還沒有下葬,身為兒子和新任的大家長,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處理。
如果不是稚女的消息突然傳來,他現在,應該還在老爹的家裡,為了老爹的葬禮而忙碌。
想到老爹,源稚生又是一陣失神。
那個總是坐在桌前擺弄茶具,在榻榻米上安靜地擦拭著手中長刀的男人,就這麼走了。
電話響了很久,在源稚生以為不會有人接聽的時候,終於被接通了。
但話筒里傳來的,卻不是繪梨衣那軟糯的聲音,而是一個帶著濃濃睡意、怒氣沖沖的陌生女聲。
「誰呀?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信不信我把你們都給吃了?!」
對方說的是中文,口氣大得要吃人。
源稚生訝異了一下。
繪梨衣的身邊,什麼時候有了其他的女孩子?
是她交到的新朋友嗎?
可是……這脾氣,好像有些不太好。
「說話,混蛋。」夏彌不依不饒。
「夏彌,那是繪梨衣的手機。」諾諾無奈的聲音響起,試圖將這個即將爆發的小火山按下去。
然而,這番提醒顯然起到了反效果。
「繪梨衣的手機也不行!」夏彌被吵醒的起床氣熊熊燃燒著,她從床上站起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氣沖沖地說道,「哪有混蛋會這麼一大早打電話過來擾人清夢的?不知道睡眠對女孩子來說有多重要嗎?」
她說著,直接按下了手機的免提鍵。
「來,大家都來聽聽,讓我們一起公審一下這個大清早就騷擾美少女睡覺的混帳,到底要說些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整個豪華酒店套房裡,瞬間充滿了源稚生的聲音,因為開了免提,聽起來還有那麼一點失真。
「……我是源稚生。」電話那頭男人的聲音頓了一下,但依舊保持著極好的風度,「請問,繪梨衣在嗎?我有些事情想找她。」
被窩裡,那個被夏彌和諾諾夾在中間的紅髮小姑娘,動了動耳朵。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在聽到熟悉聲音的瞬間,清醒了不少。
她小聲地說道:「我好像……聽到了哥哥的聲音。」
夏彌的腦海里,開始回放著昨天晚上,路明非繪聲繪色地向她們普及關於繪梨衣那個「妹控」哥哥的種種事跡。
「我跟你們說,源稚生,絕對是個究極妹控!占有欲超強!」
「他把他妹妹保護得跟個瓷娃娃似的,不讓她接觸任何人,不讓她有自己的朋友!」
「我敢打賭,他肯定每天早上第一個電話就是打給他妹妹,查崗!絕對!」
原來……原來路明非說的,全都是真的!
夏彌看著手機,又看了看旁邊一臉迷糊的繪梨衣。
她脫口而出,:
「他就是繪梨衣那個傳說中的、究極兄控……啊不,是妹控哥哥!」
東京塔頂。
源稚生臉上的表情凝固。
他清清楚楚地聽到了一個陌生女孩對自己的評價。
妹……控……哥哥?
他的臉黑了下來。
「夏彌……」諾諾有氣無力的說道,「你……你開的是免提。」
「哦。」夏彌這才反應過來,她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乾笑了一聲,「我……我以為是路明非的手機呢!他的手機昨天晚上就放在繪梨衣的包里,半夜還一直響個不停,煩死人了!」
路明非?
聽到這個名字,源稚生感覺自己的太陽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一股莫名的煩躁,從心底里升騰起來。
路明非也和繪梨衣在一起?這麼早?
夏彌關掉了免提,像個燙手的山芋,一把塞進了繪梨衣的手裡。
「那個……繪梨衣,你哥哥找你!
電話終於到了它真正的主人手裡。
「哥哥……早上好……」繪梨衣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剛睡醒有些迷糊和沙啞。
「繪梨衣,剛睡醒嗎?」源稚生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嗯……」繪梨衣輕輕地應了一聲。
「你……是跟新交的朋友一起住的嗎?在源氏重工?」源稚生問。
「不是……我們一起……住在酒店……」
「酒店?」源稚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聲音忐忑,「怎麼會住在酒店?哪個酒店?櫻在哪裡?」
「在……在Sakura住的那個酒店……櫻她……她去給我們買早餐了……」
「為什麼沒有回家住?」源稚生正想追問,電話那頭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忙音。
電話被掛斷了。
酒店柔軟的大床上,諾諾白了一眼剛剛又惹了禍的夏彌:「你怎麼把繪梨衣的電話給掛了?那是她哥哥打來的。」
夏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一臉無辜地縮了縮脖子:「師姐,這不能怪我啊。你們昨天晚上回來得那麼晚,我又辛辛苦苦給你們煮了夜宵的餃子。結果呢,路明非那個混蛋還把他的破手機放在了繪梨衣的包里,半夜一直有電話打進來,吵得人根本睡不著。我真的要困死啦。」
她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並用地抱住了身旁同樣睡眼惺忪的繪梨衣。
「繪梨衣,我們再睡一會兒吧,好不好?」
繪梨衣「哦」了一聲,乖乖地在夏彌的身邊躺好,閉上了眼睛。
諾諾看著她們兩個,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也重新躺了下來。
算了,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還是多睡一會兒吧。
而被掛斷電話的源稚生,瞬間炸了毛。
他立刻又撥通了櫻的電話,語氣有些不好,在聽完櫻冷靜的解釋後,他懸著的心,才總算是稍微放回了原處。
是繪梨衣交到了新朋友,想和朋友在一起,不願意回家。
櫻說她交到了一些很好的朋友叫諾諾和夏彌。
她們在路明非住的公寓隔壁,又另外開了一間房。
源稚生沒有去責怪櫻為什麼沒有強行把繪梨衣帶回家。
他有些疲憊地靠在落地窗上,他剛剛才被自己的妹妹,親手掛斷了電話。
或許,繪梨衣是……叛逆期到了吧。
他這樣對自己說。
他再次看向窗外。
東京的風景,其實也就這樣,很一般。
就在他心煩意亂的時候,身後忽然有腳步聲傳來。
源稚生心中一緊,猛地轉過頭去。
是他來了嗎?比約定的時間,提前了?
然而,出現在他視野里的,卻是烏鴉。
以及,跟在烏鴉身後,一個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外國人。
這個人……看起來有些熟悉。
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外國人看到他,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驚喜的表情,熱情地沖他揮著手。
「真的是你呀!我的學弟!真沒想到,傳聞中那個威風八面的日本執行局新任老大,居然真的是你!」
源稚生終於想起了這個人的名字。
芬格爾。
烏鴉一臉為難地走上前來,低聲解釋道:「老大,非常抱歉。這位從卡塞爾學院來的貴客,他……他非要來拜訪一下日本執行局的老大。我……我攔不住他。」
源稚生閉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又緩緩地吐了出來。
「好久不見,芬格爾學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