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是被謊言包裹著的。
有些謊言,是惡意的,是利己的,是為了將他人推入深淵,墊高自己的王座。
比如橘政宗剛剛編織的那個,關於王將與繪梨衣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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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有些謊言,卻是善意的。
它們像溫暖的棉被包裹住冰冷殘酷的真實,讓活在其中的人,能暫時擁有一個安穩的夢境。
比如路明非叮囑上杉越,先不要讓源稚生知道真相;比如上杉越在會議上選擇沉默,沒有戳破橘政宗那拙劣的表演。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橘政宗就是源稚生的信仰,他無比相信自己的老爹,不將橘政宗親手殺死自己親人的畫面放在他眼前,他是不會相信自己的老爹是畜生。
謊言與謊言交織,構成了人們所見的真實。
會議室的門合上,剛才還氣氛凝重的空間,在一瞬間變得寂靜。
巨大的落地窗外,東京的輪廓在上午正明媚陽光下清晰至極。
繪梨衣和源稚生住在這棟大廈里,所以他們並沒有離開。
而上杉越不知道去哪裡,也哪裡都不想去,他只想待在自己孩子的身邊,片刻不離。
他坐在位子上,眼巴巴地看著開始專心致志地打著遊戲的女孩。
又看著閉著眼睛,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的挺拔年輕人。
這就是他的女兒和他的兒子。
儘管這個家庭並不完整,儘管相認的過程充滿了謊言,但這一刻,上杉越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浸泡在狗熊的蜜罐里。
溫暖,甜度爆炸,幸福得讓他都快要冒泡了。
他想就這麼看著,看一整天他都願意。
但光看著不行。
一個父親,總得說點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坐到了繪梨衣的身邊。
「繪梨衣,吃飯沒有?」他輕聲開口問道。
他昨晚對著天花板,對著空氣演練了一百多遍的開場白。
他不知道正式見面的時候該說什麼,他錯過了好多年,但一個父親關心女兒有沒有吃飯,這應該是最安全、最不會出錯的話題了。
繪梨衣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她放下遊戲機說道:「吃過了。和哥哥一起吃的龍蝦三明治。」
「哦,龍蝦三明治啊,好東西,有營養,一定很美味。」
上杉越乾巴巴地接話,絞盡腦汁地尋找下一個話題,「那……昨晚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噩夢?這邊的床,還習慣吧?」
說完他就想給自己一拳,繪梨衣睡了十幾年的床怎麼會不習慣呢?
「睡得很好。」繪梨衣歪著頭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沒有噩夢。床很軟。」
「那就好,那就好。」
對話中斷了。
上杉越坐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忽然發現,一旦自己被擺在了父親這個位置上,面對著這個自己虧欠了近二十年的孩子時,他在拉麵館裡和三教九流都能談笑風生的口才,就好像被完全封印了。
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準備好的話題,比如「今天天氣不錯」、「東京的空氣還是這麼糟糕」,都顯得那麼愚蠢和多餘。
這本該是一段無比尷尬的對話。
所幸,繪梨衣似乎並沒有感覺到這份尷尬。
或者說,在她的世界裡還沒有尷尬這個概念。
她只是覺得,老爹好像有點緊張。
於是,她主動伸出了手將自己的PSP遞了過去,屏幕上,她那個穿著華麗鎧甲的女性角色,正站在一頭倒下的巨龍屍體旁,擺出了勝利的姿勢。
上杉越連忙接過了這個話題的橄欖枝。
他湊過去,仔細地端詳著屏幕,然後發出了讚嘆:「哇!繪梨衣,你這個人物真漂亮啊!這身衣服,閃閃發光的,一定是你花了很多心思給她打扮的吧?真好看!」
繪梨衣搖了搖頭說道:「不是繪梨衣打扮的,這是遊戲裡自帶的衣服。我剛剛在討伐惡龍。」
「討伐惡龍?」上杉越立刻對著她,豎起了自己的大拇指,「幹得好!繪梨衣真是個好孩子,懂得幫助村民們討伐惡龍!你拯救了他們!」
遊戲有沒有村民不重要,但自己的女兒,無論做什麼,都是最棒的。
繪梨衣看著他與有榮焉的驕傲模樣,愣了一下。
原來,爹爹是這樣的,繪梨衣做什麼,都會被誇獎。
她的嘴角向上揚起。
源稚生一直沒有睡著,他閉著眼睛聽著這一切。
他聽著那個傳說中無比強大的末代影皇,以滿是討好的語氣,和自己的妹妹搭話。
他聽著那些尬得能讓空氣結冰的對話,心裡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只覺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溫暖。
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一個是繪梨衣的親生父親。
這算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正式見面吧?居然……可以這樣聊天嗎?
他能感覺到,繪梨衣的情緒是雀躍的。
她回應的頻率非常高,她似乎……外向了許多。
就在這時,上杉越忽然一拍自己的腦門,那聲音響亮得讓源稚生都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禮物!對,禮物!」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頂頂重要的事情。
他轉身,把他一直放在座位旁的兩個巨大的購物袋提了過來,袋子上印著商場百貨的LOGO。
「上次見繪梨衣,空著手,太不像話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袋子放在桌子上,「所以,我這次帶了好多禮物。給你們兩個的。」
「您說的『上次』……」源稚生忍不住插話,他有些好奇,「是在拉麵攤的那一次嗎?」
上杉越一聽到自己兒子主動跟自己講話,頓時心花怒放,哈哈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不是不是。」他擺了擺手,「是前兩天,我和繪梨衣,一起吃了個飯。」
「是Sakura帶我去分享秘密的那一天。」繪梨衣抬起頭看源稚生,補充了一句,「是很好的一天。」
源稚生點點頭,「嗯」了一聲。
原來是這樣。
原來,上次繪梨衣在電話里說,她和「老爹」去吃了飯,指的竟然是上杉越。
他們那個時候……就已經知道彼此的關係了嗎?
又是路明非。
源稚生的心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初春解凍的溪水,涼涼酸澀地在他的心底緩緩流淌。
是難受嗎?好像有一點。
繪梨衣的世界裡忽然闖進了另一個「親人」。
一個比他這個哥哥在血緣上更親近的人,是她真正的父親。
他獨一無二的守護者身份,被稀釋了。
酸酸澀澀的。
但……這其實是好事,不是嗎?
源稚生看著繪梨衣那張帶著淺淺笑意的臉,這樣告訴自己。
繪梨衣有了一個親生父親。
這個世界上,又多了一個可以無條件地去愛她、去照顧她的人。
以現在看來,上杉越這個父親,應該會非常、非常地寵愛繪梨衣。
這樣好的一個女孩,像水晶一樣剔透。
哪個父親,會忍心讓她受半點委屈呢?
就連自己這個哥哥,都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這個,是給你的。」
思緒間,上杉越已經把其中一個袋子,遞到了源稚生的面前。
源稚生有些奇怪地抬起頭:「您……還給我帶來了禮物?」
「那當然!」
上杉越看著他,一臉的喜氣洋洋,「你是繪梨衣的哥哥嘛!我給繪梨衣挑禮物的時候,就順便給你也挑了。放心,應該都是你們男孩子會喜歡的東西。」
源稚生看著他真誠而熱情的臉,笑了笑,接過了分量不輕的袋子。
初為人父的驚喜與喜悅,已經愛屋及烏到這個地步了嗎?
另一邊,繪梨衣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老爹送給她的那個袋子。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袋子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各樣可愛的娃娃。
穿著洛麗塔裙的Blythe娃娃,造型優雅的SD娃娃,還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但都穿著華麗裙子的人偶。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拆開,在桌子上擺成一排。
一個,兩個,三個……
一共有十八個。
「好多呀。」繪梨衣抬起頭看著上杉越,酒紅色的眸子水光閃閃。
「老爹……錯過了你很多的生日。」上杉越的聲音,有些低沉,他輕輕地摸了摸繪梨衣的頭,「我問了那個叫路明非的小子,他說你十八歲了。所以,我今天,就先簡單地給你補上。這不算正式的,以後,老爹會繼續給你挑更好的禮物。你以後的每一個生日,我都不會再錯過了。」
他又笨拙地補充了一句:「你要是不喜歡這些,就跟老爹說,老爹再去給你買其他的。買車,買房,甚至買個島都行。」
繪梨衣看著他,忽然傻兮兮地一笑。
她輕輕說了兩個字。
「喜歡。」
她看著上杉越,又重複了一遍,仿佛是為了確認什麼。
「我喜歡……老爹的禮物。」
源稚生默默地看著這一切,心裡殘存的酸澀感悄然融化。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個袋子,也裝得滿滿當當。
「哥哥。」繪梨衣走了過來,仰頭看著他,「要不要我幫你拆開禮物?」
源稚生心頭一暖,笑著點了點頭:「當然需要。」
繪梨衣也像拆自己的禮物一樣,興致勃勃地把源稚生的禮物,一件一件地擺了出來。
袋子裡,沒有娃娃,而是一個又一個包裝完好的模型盒子。
奧特曼幾乎全員到齊。
另一邊,則是擎天柱,大黃蜂,威震天……各種形態的變形金剛。
繪梨衣認真地數了數,然後宣布結果。
「哥哥也有十八個。和我的一樣呢。」
十八個?
源稚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些模型,又下意識地看向上杉越。
老人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十八。
他今年,剛好十八歲。
這是怎樣一個細心的老人啊。
在為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兒挑選禮物時,都沒有忘記,要給女兒的哥哥,補上他二十年份的禮物。
源稚生拿起一個奧特曼的模型盒子,在電視機里,奧特曼是無所不能的英雄。
他抬起頭,對著那個正咧著嘴傻笑的老人,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想,他應該……會成為一個很棒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