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曉檣看著路明非動筆在空白的卷子上答題,原本焦急的神色又多了幾分惱怒。
她將腳上的小皮鞋在地板上跺的「噠噠」作響,柳眉倒豎:「路明非!你是不是故意氣我?非要等到我來收卷子你才開始寫?」
路明非抬起頭,衝著蘇曉檣微微一笑:「兩分鐘,保證完成。你最後來收我的卷子。」
蘇曉檣狐疑的盯著路明非,她總覺得今天的路明非有些奇奇怪怪。
她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最好是這樣……」
說完,便抱著試卷,繞過路明非走向了下一個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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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旁邊的同學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個人露出不屑的神情,小聲的議論著。
「你看路明非,裝模作樣,睡了一整場交不交白卷有什麼區別。」
「就是,每次都這樣,真不知道他來學校幹什麼。」
「噓,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
蘇曉檣沒有理會這些議論,她依次收著試卷,心裡卻還在想著路明非剛才說的話。
「兩分鐘?他肯定是瞎寫……」
當蘇曉檣收完最後一排座位的試卷,再次回到路明非的座位前時,她驚訝的發現,路明非竟然已經停筆了。
他將試卷翻過來,輕輕的推到蘇曉檣面前,臉上帶著微笑。
蘇曉檣接過一看,原本空白的試卷上,此刻已經被填的的滿滿當當。
整齊的字跡,清晰的公式,以及路明非臉上的認真,這一切都讓蘇曉檣感到奇怪。
「你……」蘇曉檣指著試卷,又看著路明非,「這都是你寫的?」
路明非點了點頭。
蘇曉檣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內心的吃驚。
她拿起路明非的試卷,仔細的翻看起來。
貌似都是對的,路明非什麼時候有這個水平了?
「喂,你不會是作弊了吧?」蘇曉檣忍不住問道。
路明非依舊只是微笑。
蘇曉檣撇了撇嘴,將試卷收了起來。「算了!」
放學鈴聲響起,考場的人紛紛離開了教室。
路明非背起書包,獨自一人走出了校門。
夕陽將天空染成璀璨的金色,校門口熙熙攘攘,擠滿了來接送學生的豪車。
印象里仕蘭高中的放學場面向來如此。
路明非走在人群中,感覺自己與周圍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沿著記憶中熟悉的街道,慢慢的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越來越窄,人也越來越少,周圍的喧鬧聲漸漸遠去。
路明非的腳步越來越慢,最後,他停在了一棟老舊普通的居民樓前。
這棟樓房,承載了他年少時期的所有記憶。
在這裡,他度過了無數個孤獨和衰氣的日子。
路明非抬頭望著那扇熟悉、老舊的防盜門,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遲遲沒有抬手敲門,靜靜的佇立在門口。
「吱呀—」
突然間,門開了。
一個中年男人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穿著一件有些褪色的格子襯衫,襯衫下的小肚子明顯,下身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上趿拉著一雙拖鞋。
「明非?你站在門口乾什麼?怎麼不進來?」
男人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疑惑。
是叔叔路谷城,他還是記憶中的模樣啊,頭髮比路明非最後一次見他時要濃密一些,但髮際線上移的趨勢很明顯,小肚子頑固凸起,像是揣著一個小皮球。
眼前的男人,不是回憶里褪色的照片,也不是最後在火光中模糊的身影,是一個活生生的,因為他堵在門口而感到奇怪的叔叔。
他伸出手,在路谷城反應過來之前,上前一步,用力的抱住了他。
路明非把臉埋在叔叔不算寬厚的肩膀上,他聞到了叔叔身上香皂和汗液的味道。
「叔叔,」他的聲音悶在衣服里,「好久不見。」
路谷城整個人都僵住了,雙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他感覺到路明非在發抖。
這孩子……今天是怎麼了?他遲疑了一下,還是抬起手,有些慌亂地在路明非的背上拍了拍,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哎……哎,明非,你這是……」路谷城顯得受寵若驚、手足無措,「在學校……受委屈了?跟人打架了?」
在他的認知里,只有發生了天大的事,這個向來習慣把自己縮在殼裡的侄子才會有這麼激烈的情緒表達。
路明非鬆開手,退後一步,搖了搖頭。
他臉上沒什麼悲傷的表情,反而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沒有,就是忽然很想你。」
「你這孩子……」路谷城撓了撓頭,還是覺得今天的路明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裡怪。
他側過身,讓出門口的位置,「行了行了,趕緊進來吧,你嬸嬸飯都快做好了。」
路明非點點頭,走進了這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屋。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客廳的地板因為常年的踩踏而失去光澤,邊角微微翹起。米色的布藝沙發,坐墊的彈簧老化,坐下去會陷進一個明顯的凹坑。牆上掛著的風景畫,畫上的瀑布沾上了不少污漬,一片灰濛濛。
電視機開著,正在播放一檔綜藝節目,給這個小空間增添了幾分熱鬧。
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和抽油煙機的聲音。
一個女人圍著一條印著小熊維尼的圍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她的頭髮用一個發網束著,臉上帶著煩躁。
「路明非,早上讓你放學順路買的調味劑買了沒有啊?」嬸嬸的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強,帶著一貫不加掩飾的嫌棄。
可能是有這麼回事。
過去的自己,大概率會因為打星際或者發呆而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然後免不了要挨一頓數落。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的回答:「沒有,抱歉嬸嬸,我忘了。」
嬸嬸正準備開啟她的連珠炮模式,「我就知道你……」這幾個字已經到了嘴邊,卻被路明非那句神態自然的「抱歉」給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她準備好的那些,諸如「一天到晚魂不守舍」、「交代你點事從來記不住」、「養你有什麼用」之類的刻薄話,一時之間竟然找不到宣洩的出口。
眼前的路明非沒有像往常那樣低下頭眼神躲閃,他平靜地看著她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實。
那種感覺,好像用盡全力揮出一拳,卻打在了一團棉花上。
嬸嬸愣了一下,還是照著慣性埋怨了兩句:「真是的,在家裡一點忙都幫不上,交代點小事都這麼不上心。」但聲音明顯比預想的要小了很多。
路谷城聽到老婆和侄子的交談,趕忙出來打圓場,一邊往腳上換鞋一邊說道:「哎呀,我我現在就去買,小孩子家家的,忘了也正常。我正好想出去走走,消消食呢。」
叔叔出了門,防盜門「哐當」一聲關上。
客廳只剩下路明非和嬸嬸,還有電視裡誇張的笑聲。
「嬸嬸,我先回房間了。」路明非說了一句,不等嬸嬸回答,便轉身推開了自己那間小臥室的門。
門被輕輕地關上了。
嬸嬸一個人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眉頭緊鎖。
她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一些,心裡的怪異感越來越強烈。
她忽然想明白了。
今天的路明非,和以往的每一天都不同。
過去的那個路明非,身上總是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頹廢。
但是剛才,那個站在門口的少年,身上沒有那麼頹廢。
他的腰杆挺得很直,眼神平靜,平靜的下面,似乎藏著一片深不見底的海。
他好像突然間,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