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貞看來,均田制只能是一種理想,一種人口少時的暫行辦法,絕不是長久之計,道理很簡單,人之性本貪,要想平均地權,這根本就是個奢望罷了,別說皇朝時期辦不到,便是後世科技文明極為發達的年月也絕無這等可能性,當然了,改變均田制是要冒極大風險的,這一條李貞心裡頭跟明鏡似的,原本李貞並不想在李世民面前說起此事,打算等到自己上位之後,再徐徐圖之,慢慢變革,可轉念一想,縱使自己上了位,要想變革均田制亦非易事,畢竟此事牽扯太多,一旦強行變革,必然要與關隴政治集團發生激烈的衝突,雖說不懼,可麻煩卻絕對小不了,與此到時候麻煩,倒不如乾脆趁著李世民這杆關隴集團的大旗尚在之時,由李世民去發動變革,反倒容易上幾分。💲🐼 🍬🎃
「父皇明鑑,兒臣對此事確有些看法,不一定正確,還請父皇指正。」李貞沉吟了一下,很是誠懇地回答道。
「嗯,說罷,朕聽著呢。」李世民微微一笑,揚了下手,示意李貞直言。
「父皇,聖人有云:人之初性本善,然則荀子卻云:人之初性本惡,何對何錯耶?兒臣以為皆對,也都不完全,人生一世,尋常人等皆以榮華富貴為目的,蔭妻封子更是大佳,君子固有,然稀也,常人者眾,由是可知,爭著眾,而禮讓者少,這也正是歷朝歷代土地兼併無法避免之根由,且自我大唐開枝散葉以來,人口倍增而有餘,爭端漸起,恐非強制所能壓下,父皇以為然否?」李貞並沒有急著講明解決的辦法,倒是先從人性的角度說起。
李世民本人固然精通儒學,往日裡也沒少口稱聖人有雲之類的話,不過麼,他老人家其實打心眼裡就不怎麼欣賞儒學那一套,此時聽李貞拐著彎子將孔夫子痛批了一番,頗有些個大逆不道之狀,登時便莞爾了起來,可也沒多說些什麼,只是比劃了下手勢,示意李貞接著往下說。
李貞會意地點了下頭道:「父皇,以關中為例,自我朝立國以來,耕田面積累計增加不過兩萬餘頃,僅占現有耕田總數的三成不到,且大多非良田,然人口之數劇增近四倍,授田已漸不敷用矣,為田之肥瘦故,行賄之事漸增,朝廷雖三令五申,卻未必能禁,此皆人爭之性所致也,又有功勳權貴家,每多瞞報蔭戶,私瞞人口數,以圖利,朝廷雖時常派人查番,卻亦是虛應其事罷了,終歸不是解決之道。便以小民之桑田而論罷,設某甲有桑田十畝,子二人,其若喪,按我朝律令,二者各得其五,若每子又有子二人,則桑田每分愈細也,到得曾曾孫輩,豈非無立足之地耶?北魏之亂便起於此,父皇不可不察。」
「唔。」李世民本就是個心思敏銳之人,一聽李貞分析得如此之細,立馬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竅之所在——人均耕田一少,購田之事便會劇增,哪怕不是為了榮華富貴,也得為了生存,此事一多,再加上豪紳從中攪和一下,則土地大規模兼併已是無法禁絕了的,一念及此,李世民的臉色登時便嚴肅了起來,皺著眉頭,老半天不吭氣,末了,豁然抬起了頭來,看著李貞道:「貞兒對此有何良策麼?」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超順暢,𝕥𝕥𝕜.𝕥𝕨任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父皇,兒臣對此事思之已久,有二策或能解之,其一曰:移民,即將巴蜀、關中等人口眾多之地中富餘人口向關東、山東、荊湘甚或是安西等地遷移,授之以田,教之以禮,平均地域人口,然此策只能治標卻不能治本,一待各地人口漸多後,地又不敷用矣,以兒臣預計,最多可保五十年之太平,而後紛爭將再起矣;其二曰:田賦法,具體為按田畝之多寡繳納賦稅,無田者不納賦稅,又以逢十抽一法,對商戶徵稅,兩者相輔相成,當可確保朝廷之歲入不減反增,此二法雖有可能徹底解決土地兼併之患,然卻另有一礙難之處,那便是不利於鼓勵開墾新田,由是故,此法雖善,暫時無法行之,依兒臣私下預計,三十年後,人口已多,田畝開墾足夠,或是施行此策之時機也。」李貞見李世民已然動了心思,也就不再有所隱瞞,將自己所設想的解決之道和盤說了出來。
𝟨𝟫𝓼𝓱𝓾𝔁.𝓬𝓸𝓶
李貞這麼一說,李世民自是完全聽懂了李貞的整體構思,那便是先移民開發關東等地,而後再行一攬子解決之方案,只不過聽懂歸聽懂,茲體事大,李世民一時間也很難下個決斷,待得李貞說完之後,李世民沉思著其中的利弊,默默了良久之後,這才沉吟著道:「此事爾先上個條陳,唔,就只寫明移民關東之事便好,待朕再想想罷。」
「是,父皇,兒臣遵旨。」李貞自也知曉此事並不容易,畢竟其中牽扯到豪強們的利益糾葛,牽一髮而動全身,未經庭議之辯,光憑自家父子倆的一廂情願,壓根兒就無法成事,哪怕父子二人貴為皇帝、太子,也同樣不成。
天色已有些晚了,可與李貞一席談之後,李世民原本鬱悶的心情卻是開朗了起來,談興極濃,也不打算傳膳,反倒從胡床上坐了起來,一雙眼炯炯有神地看著李貞道:「貞兒,薛延陀此番戰亂頻仍,終歸不妥,貞兒對此有何看法?」
小主,這個章節後面還有哦^.^,
薛延陀本就是李貞為老爺子準備的出氣筒,大草原上的戰事李貞自然是心中有數得很,此時聽李世民提起此事,也沒覺得有甚意外的,這便平靜地回答道:「回父皇的話,薛延陀如今兄弟相爭,大戰連連,草原為之生靈塗炭,其情實慘,按前約,薛延陀亦屬我大唐屬國,我大唐自負有平亂之責,當遣大軍以平之。」
「嗯,朕亦深以為然,後日早朝時便議議此事罷。」李世民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李貞出兵的建議,然則不待李貞有所表示,突地轉開了話題道:「朕聽聞安西軍中有一神奇至極之神機營,可有此事?」
李貞早就知曉神機營一參戰,絕對瞞不過李世民的耳目,此時聽李世民說起此事,倒也沒遮遮掩掩,直截了當地回答道:「確有神機營之存在,然,實無神奇至極之說,此神機營乃是兒臣昔日在西域時所建,直至兒臣奉詔回京之日,尚未見成效,據聞,如今神機營已頗具規模,可堪一戰矣,此乃柴都督之功,兒臣不敢擅據之。」
「哦?那火槍又是怎麼回事?」李世民見李貞如此坦誠地直承其事,倒是愣了一下,皺了下眉頭之後,接著追問道。
一聽老爺子連火槍的名字都叫了出來,李貞險些嚇了一跳,不過麼,李貞早就想好了相關之對策,卻也並不慌亂,平心靜氣地道:「稟父皇,此乃兒臣聚合各地之能工巧匠所打造出來的一種武器,用的是火藥這等新發明之物,以槍發射彈丸,可遠及數百步,結陣而戰,擋著披靡,然,因槍械製造不易,實難成軍,兒臣已令人將此物樣品轉送至洛陽,約摸年前便可送到,父皇親眼一見便可知端倪。」
李世民此番北伐,自打見識了火油彈之威力後,對於李貞手頭上所掌握的武器便來了興致,自是早就安排了相關人手去私下調查,所得的結果與李貞所言並沒有太大的出入,再一想到當初駱正聲也說過火油彈這類新式武器之製造與運輸都極為不易,也就信了李貞之所言,此時一聽火槍年前便能送到洛陽,自也就不急著去詳究其功效了,再一看天色已是很晚了,又見李貞面有倦容,心中愛憐之意大起,這便笑呵呵地說道:「好,等火槍到了,朕可要親自驗過,罷了,今日就議到此處罷,爾趕了數日的路,便先回去休息好了。」
「是,父皇,兒臣告退。」李貞難得陪李世民說上如此久的話,心中自也涌動著對老父的依戀之情,然則考慮到李世民病體未愈,也不敢多加耽擱,這便起了身,恭敬地應答了一聲,退出了懿德殿,自行迴轉東宮不提。
「陛下,該用膳了。」先前李世民父子相談正歡,柳東河雖憂心李世民的身體,卻不敢上前打攪,此時見李貞已去,忙疾步上前,恭敬地請示道。
「好,傳膳,朕今日心情好,就多傳幾個菜,再加一壺酒,朕要用上一用。」李世民心情愉悅地抖了下袖子,開心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