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一十四章 剪不斷理還亂(四) (1)

  裴鴻緒這話實是非同小可——身為副審官,說懷疑某事可以,一口咬定有證據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真若是像裴鴻緒所言的那般,那不單劉鋮父子,便是戶、吏二部也將脫不開關係,所牽連的官員之多,只怕就將是貞觀以來的巨案了,再者,此言一出,裴鴻緒等於是將自己的後路全都堵死了,一旦他不能拿出所謂的證據,或是證據不盡不實的話,一個反坐之罪名就足以令其吃不了兜著走的,這等自斷後路的做派實非一般朝臣敢為之,眾人失驚也就是在所難免之事了。◦•●◉✿ ➅➈丂н𝔲x.Ć𝐨м ✿◉●•◦

  蕭瑀雖耿直了些,可反應卻是最為機敏,此時見裴鴻緒語出驚人,心中猛地一沉,率先開口道:「裴少卿,此乃公堂,請慎言!」

  蕭瑀此言乃是好意,無非是怕裴鴻緒亂放炮,以致於牽扯到其背後的太子李治,無他,老蕭同志雖不怎麼瞧得起李治那懦弱無能的小樣子,可身為太子太保,保護太子是他應盡的職責,這才好心出言提點一番,其用意也就是在為裴鴻緒留條退路,若是裴鴻緒自覺失言,便可就此下坡,告個失言之過,也就算是將此事輕輕揭過了,然則裴鴻緒此番本就是有備而來,又豈肯就此善罷甘休,蕭瑀話音剛落,裴鴻緒便亢聲道:「蕭中書明鑑,下官確有證據在手,能證明劉鋮其人由國子監調升戶部乃是舞弊所致,其行既卑,其罪更是難恕!」

  裴鴻緒此言一出,就再也沒有絲毫的轉圜之餘地了,蕭瑀好一陣子頭皮發麻,一時間竟忘了接著往下問,只不過他不問,王正凜卻是跳了出來,怒瞪著裴鴻緒道:「裴少卿,此系公堂,非爾可以肆意妄言之場所,爾有何證據,且道將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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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王御史莫急,本官既然敢說,自是有證據在手。」裴鴻緒呵呵一笑,面帶不屑地瞥了王正凜一眼,慢條斯理地回了一句,那得意的樣子登時就氣得王正凜眉毛鬍子一陣亂顫,險險些就此暴跳起來。

  「咳,咳。」眼瞅著事情都已到了這般田地,蕭瑀清了清嗓子,打斷了裴、王兩人的對峙,沉著聲道:「裴少卿既有證據,那便出示一番好了。」

  裴鴻緒雖得意,卻不敢在蕭瑀面前忘形,一聽蕭瑀發了話,忙收斂了下臉上的得意之色,轉過身來,對著蕭瑀躬了下身子,很是恭敬地開口道:「回蕭大人的話,下官昨日已從吏部調來了劉鋮其人之官蔑,從中可知其之所以能越級提拔,乃是出自國子監太學博士林正誠之保薦,以考評甲等之由為據方得以提拔。林博士為人正直,下官雖無深交,然卻深信其之為人,原本不疑有它,只是為穩妥起見,這才親自去求證一番,然所獲知之消息卻令下官為之毛骨悚然,那份所謂的保函竟然是偽造之物,林博士斷然否認其事,大人若是不信,下官這裡有林博士之證詞及保函筆記鑑定為憑,請蕭大人鈞見!」話一說完,裴鴻緒立馬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份卷好的摺子,雙手捧著,遞給了蕭瑀。

  死寂,一片死寂,裴鴻緒此言一出,滿堂死寂,便是連蕭瑀也愣得忘了要接過裴鴻緒手中的摺子,一雙老眼瞪得跟葡萄似的渾圓,死活不敢相信所聽到的這般匪夷所思的事情,然則就在這麼一派的死寂之中,原本趴在地上發抖的劉鋮卻突然竭斯底里地爆發了起來:「蕭大人,下官冤枉啊,冤枉啊……」

  劉鋮這突如其來的嘶吼聲頓時將蕭瑀從震驚中驚醒了過來,但並沒有伸出手去接裴鴻緒手中的摺子,而是先拿起了驚堂木,猛地一拍,斷喝一聲道:「來人,將犯官劉鋮押入牢中,擇日再審!」話音一落,自有一起子大理寺衙役們轟然應命,一擁而上,架起渾身血淋淋的劉鋮便往堂下拖去,只留下劉鋮那驚天動地的喊冤聲在大堂上不斷地迴響著。

  

  事情已然鬧到了這般田地,身為主審官的蕭瑀頓時覺得棘手異常,心中暗自後悔當初接手此案的孟浪,可一來此事既然已經發生,要想置身事外早已沒有可能,再者,他也想著通過偵破此等大案要案來豎立自己在朝中的威信,故此,待得劉鋮被押下去之後,蕭瑀沉吟了一番,還是伸手接過了裴鴻緒手中的摺子,皺著眉頭,展開一看,臉色立時陰沉了下來,拈了拈胸前的長須,長出了口氣道:「此事重大,非吾等所能擅斷,當得請示太子殿下方可,爾等便隨老夫一道覲見罷。」

  蕭瑀既然發了話,三位副審官就算有不同意見也沒法子推託了,自是各自躬身應諾,各自下了堂,乘了馬車一路向東宮趕去,然則沒等蕭瑀一行人抵達東宮,今日庭審的消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地傳揚開了,各方有心之人都已得到了准信,各方應變的異動也就此在暗中悄然展開……

  激動,異常的激動,自一大早起來,李治便激動得連早膳都沒心思用,梳洗一畢便到了寬曠的顯德殿前殿中坐立不安地走來走去,向來蒼白的臉色蕩漾著層紅暈,氣息喘得粗重無比,整整在大殿中來回走了近乎一個半時辰,也沒見他坐下來歇上一口氣,口中神叨叨地呢喃個不停,那等如瘋似癲的樣子叫人看了就惡寒無比,滿東宮的人都知道這位主子近來表現反常,誰也不敢上去勸說一、二,就任由李治在那兒自個兒窮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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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還不來,該死的,早該到了,搞甚子!」李治喘著粗氣,口中叨咕個不停,心煩意亂之下,恨不得親自跑大理寺大堂去攪合一把的,只不過想歸想,他還是沒敢太放肆,然則一團亂麻的心境卻令其無論如何也消停不下來——李治這個太子當得憋屈無比,往日裡有老爺子壓著,他沒得到表現的機會也就罷了,這會兒好不容易熬到老爺子出征了,自個兒頭上也頂著「監國太子」之名分了,可到了頭來還是一點權柄都沒撈著,這令李治無比之憤概,若是沒機會也就罷了,此番相州軍糧案可是能拉出蘿蔔帶出泥的大好機會,李治自是不肯放過,這是豁將出去打算將對自己威脅最大的魏王一系連根拔起了,若是真能得手,這「監國太子」也就能名至實歸了,可要是不能,那樂子只怕就小不到哪去了,這份賭注著實是大了些,大得有些子超乎李治的承受能力之外,也就怨不得李治這會兒心裡頭七上八下地難受得夠嗆了罷。

  「啟稟太子殿下,蕭中書及廖侍郎、裴少卿、王御史在殿外候見。」就在李治急得團團轉之際,東宮主事太監管大松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低聲細氣地稟報了一句,那話音竟帶著一絲畏懼的顫音,無他,管老太監昨日被李治收綴的傷勢還都掛在臉上呢,這會兒還真怕李治再次暴走的。

  「啊,來了?好,好,好,快請,快,快請!」李治一聽蕭瑀等人來了,臉上的紅暈頓時就更深了幾分,一迭聲地道著「請」字,那等瘋狂勁兒驚得官老太監忙不迭地應了聲是,一溜小跑地便衝出了殿門,緊趕著宣召去了,李治看都沒看官老太監的失態之舉止,伸手抹了把臉,搓了搓手,深吸了口氣,走到前墀上的大位坐了下來,趁著諸大臣未至的當口,猛喘了幾口大氣,這才算是勉強將激盪的心情稍稍穩定了下來。

  「臣等參見太子殿下。」蕭瑀黑著臉,領著三位副手疾步走進了大殿,一見到李治正端坐在大位上,忙不迭地各自上前見禮。

  「免了,諸位愛卿此來可是為了相州軍糧案麼,案情進展如何啊?」李治笑呵呵地虛抬了下手,示意眾大臣平身,滿臉子關切之色地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