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得好: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這話半點都不假,就在西域戰火熊熊燃起的時節,京師里的亂局也開始初露崢嶸了,一場群臣們針對太子李治攬權的反抗徐徐地拉開了帷幕——初唐歲月的大臣們大多是從隋末亂世里殺將出來的豪傑,見慣了城頭變幻大王旗的喧囂,又經歷了玄武門的洗禮,從根子上就不怎麼畏懼皇權,再加上李世民執政以來,一向以寬和的姿態對待臣下,是故,初唐的大臣們大多很有個性,往日裡,因為李世民本身的賢明以及御下手腕高超之故,朝臣們基本上都是服服帖帖地,就算是進諫,也不會太過犯顏,當然了,魏徵除外,然則,朝臣們畏懼的是更多是李世民本人,而不是那把龍椅,若是有人侵犯到了群臣們的根本利益,那結果只能是招來群臣們的兇狠反擊,哪怕那人是坐在龍椅上也一樣沒有區別,更何況李治僅僅只是太子,就算手握監國大權,也依舊只是太子而已,他那等肆意罷免朝臣、排斥異己、安插親信的舉動終於招來了群臣們的強力阻擊。🍑 ⋆ 🍭 🎀 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𝓂 🎀 🍭 ⋆ 🍑
貞觀十八年四月初九,監國太子李治提名東宮書令姚啟泰出任吏部郎中、提名崇文館學士崔秉承出任戶部郎中皆被侍中劉洎聯合吏部右侍郎崔仁師以資望不足為由否決;新建承萬寺、修繕法門寺以為親征之李世民祈福的提議被禮部侍郎葉凌以勞民傷財為由打了回票,侍中劉洎、黃門侍郎諸遂良也贊同葉凌之意見,中書令蕭瑀同樣不支持大修寺廟的提議;下令對刑部郎中李毅瀆職調查一事被大理寺會同刑部直截了當地以證據不足為由否決……
懵了,徹底地懵了,僅僅在一日之內,一連串的打擊接踵而至,這令李治情何以堪——正自得意滿地在皇宮裡跟一幫子宮女們瞎胡鬧的監國太子李治得知這一連串的壞消息之後,先是震驚,而後便是暴怒,盛怒之下,宮中碗碟、花瓶全都遭了殃,被毀無數,然則猶不能泄其心中之怒火,感覺到面子被削的太子李治一反往日的怯弱形象,難得地人品爆發了一回,狂吼著下令召集在京之三品以上重臣議事,打算好生擺一擺自個兒監國太子的威風。
「參見太子殿下。」一見到李治板著臉走進了甘露殿,一幫子大臣們全都緊趕著躬身見禮,只不過聲音有氣無力不說,還參差不齊地,顯得沒啥精神勁頭,無他,此時都已是酉時了,早該到了下朝回家享受的時辰了,可李治還緊巴巴地將大傢伙全召了來,他李治不餓,大傢伙忙了一天的公務可是又累又餓了,誰有閒心去陪一個廢物瞎扯淡。
「哼。」李治鐵青著臉,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焦躁地揮了下手,連「免禮」二字都省了下來,氣哼哼地走到前墀下的位子上坐定,怒氣沖沖地掃視了一下群臣們,板著臉不說話,試圖給群臣們製造點壓力,卻不曾想下頭的重臣們壓根兒就不吃他那一套,大傢伙行完了禮,個個無事人一般地站在那兒,誰也不去追問李治緊急召見的用意何在,到了末了,李治自個兒臉上率先掛不住了,滿腹怨氣地開口道:「葉侍郎,本宮為父皇祈福之舉怎會是勞民傷財之事,嗯,你說,你說!」
葉凌自是明白李治不過是看著吳王一系勢力最弱,打算先拿自己開刀立威罷了,壓根兒就不怎麼放在心上,不緊不慢地出了列,很是冷靜地回道:「啟稟殿下,微臣以為殿下恭孝之心能昭日月,然則此際乃國家用兵之時,無論西域還是高句麗皆戰火連連,朝廷財政有限,不可濫用,再者,此用兵之時,各路民役當以資軍用,輕易調用,恐遭物議,於朝廷之顏面有損,是故,請恕微臣不敢從命。」
「哼,好個不敢從命,母后在日,父皇每每為母后建寺祈福,此乃定例,本宮依舊例為父皇祈福又有何不可?」李治見葉凌敢於頂嘴,心中更是惱怒,瞪著葉凌看了好一陣子之後,冷冷地問道。
葉凌絲毫也不在意李治的冷臉,不亢不卑地回道:「殿下所言甚是,然則陛下建寺之費用並非出自國庫,而是聖上內庫所撥之款項,此事實當不容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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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宮……」李治有心想說自個兒也能掏這份錢,可一想起自個兒那著實算不得豐滿的腰包,立馬泄了氣,惱怒地瞪了葉凌一眼,不耐煩地揮手,將葉凌打發了下去。
李治本就不是個能言善辯之人,這才一出場便碰了個軟釘子,心中著實窩火得很,只不過經此一挫,先前出來之時的勇氣竟不知不覺地化成了烏有,有心暫避,卻又放不下面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氣哼哼地坐在那兒,老半晌之後,突地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地,眼睛一亮,看著排在群臣之首的中書令蕭瑀,斟酌了下語氣道:「蕭中書,崔秉承其人您是知道的,父皇往日也曾誇獎其文采出眾,一筆王體甚有可觀之處,為人尚算老成幹練,父皇也有意要多加栽培,以其之幹才,擔當一戶部郎中該是綽綽有餘,此番吏部所為似不符父皇簡拔俊傑之原意罷,蕭中書以為然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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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秉承,字均毅,清河崔子弟,貞觀十六年四月入崇文館為學士,乃是太子李治網羅的親信之一,文才出眾,在京師文人中頗有些名氣,算是崔門後起之秀中的佼佼者。中書令蕭瑀身兼太子太保,常在東宮行走,自是知曉此人,對其印象也算過得去,此時聽得李治提起此人,蕭瑀雖明知李治這是要他出面跟劉洎打擂台,卻也不怎麼在意,無他,蕭瑀本就看出身一般的劉洎不怎麼順眼,此番否決太子兩份提名折的事其又不曾事先與自己打招呼,本就不滿得很,這便站了出來道:「太子殿下此言甚善,崔秉承此人老臣以為可以大用。」
「善!」李治一見蕭瑀出言支持自己,立時來了精神,鼓了下掌道:「蕭中書所言甚是,似均毅此等良才豈可閒置,諸愛卿以為如何?」李治自說自話,下頭的朝臣們全都翻著白眼,誰也沒出言贊成,也沒人出言加以反駁,就這麼跟看小丑一般地看著李治表演。
李治等了半天,沒見下頭有動靜,心中的火氣「噌」地便冒了上來,眼一瞪,掃向了吏部右侍郎崔仁師,氣呼呼地道:「崔侍郎,爾怎麼看,嗯?」
崔仁師雖也姓崔,然則卻不是崔家名門出身,其是定州安喜人,勉強能算是崔家旁系,當然是那種八桿子都打不到的旁系罷了,武德初年應制舉出身,歷任右武衛錄事參軍、殿中侍御史、史官、吏部右侍郎,曾參與過《周書》的修訂,為人豁達,與魏王李泰相善,素來不怎麼瞧得起無用懦弱的李治,此番看不過李治排除異己的惡劣行徑,聯合侍中劉洎否決了李治兩份提名之議,此時見李治拿蕭瑀來壓自己,更是沒啥好臉色,李治問話之聲剛落,崔仁師便毫不客氣地頂了回去:「朝廷者,公器也,非徇私可以妄為者,崔秉承其人文風浮躁,且無歷練,難擔戶部之重任。」
崔仁師此言一出,侍中劉洎立刻出列表態道:「崔侍郎此言甚善,朝廷乃社稷重器,選賢任能方能保國泰民安,此治國之大道耳,殿下不可不慎之。」
「劉侍中斯言甚善,殿下當慎之!」
「前隋之亂便在濫用私人,此前車之鑑也,殿下不可不慎。」
「朝廷大員當以幹才為先,豈可因言而幸進,此風不可長!」
……
劉洎的話音一落,一幫子重臣們立刻紛紛出言附和,絲毫也沒給太子李治以及中書令蕭瑀二人留面子,一個個話里話外都透著對李治之能力與品行的極度不信任,立時將李治氣得臉色發青、手直發抖,眼瞅著自個兒勢單力孤,根本不可能在這等議事中占得絲毫的便宜,李治恨恨地甩了下袖子,起了身,頭也不回地轉入了後殿。一起子大臣們本就沒將李治這麼塊廢料看在眼中,此時見李治拂袖而去,誰也沒當一回事兒,各自談笑著散了去,一場朝廷較量便以李治大敗虧輸算是告了個段落,然則,就在重臣們各自散去的當口,葉凌與蘇勖飛快地對了個眼神之後,雙雙都將目光投到了在整個議事期間始終一言不發的李千赫身上,那眼神著實頗為耐人尋味的,至於其中的意思麼,那就只有葉、蘇二人自個兒心中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