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雪國

  馬車晃晃悠悠地走了整整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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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天,奧塔維斯一家穿過荒原。

  這裡的一切都是灰撲撲的———灰撲撲的草,灰撲撲的石頭,灰撲撲的天。

  當然,偶爾也確實還看見幾棵歪脖子樹。只是樹皮已被風颳得精光,白慘慘地戳在那兒,像死人伸出來的骨頭。

  尤其是風吹過的時候,那些樹枝會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在喊什麼人的名字。

  保爾駕著車,看著那些樹從旁邊經過。

  一棵,兩棵,三棵。

  每一棵都長得差不多,每一棵都像是上一棵。

  洛倫趴在車沿上,睜著眼睛看著那些灰撲撲的草從車廂旁邊滑過去,一叢一叢的像是永遠也走不完。

  他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第二天,他們來到了戈壁。

  路越來越陡。

  陡得馬車幾乎過不去,累的亨利差點猝死———這裡遍地都是石頭,蹭著車廂壁發出沙沙的聲音。

  萊安娜抱著艾爾莎坐在車廂里,隨著馬車顛簸,一下又一下的像兩捆被拋來拋去的貨物。

  艾爾莎醒了,但她沒哭,就那麼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天。

  但隨著距離黑龍山的愈發迫近,這也讓保爾想起來之前的那段記憶。

  當時身為奴隸的他抱著必死的決心而去,全然不懼危險。

  而如今,拜保爾反而心生忐忑。

  第三天中午,他們抵達目的地。

  保爾勒住了亨利。

  馬停下來後噴了個響鼻,低下頭去啃路邊那幾撮發黃的草。

  草很短,應該是啃起來費勁,但亨利還是一下一下的啃著,像是在打發時間。

  眼前是一片鋪滿小碎石和發黃雜草的平地。

  它夾在山與河之間——左手邊是黑龍山,紅褐色的岩體像一頭趴著的巨獸,沉默地蹲在那兒。

  右手邊便是一咆哮河,只是在保爾看來卻是有些名不符實———河水不急不緩地流著,像是什麼都不在乎。

  不過,河水倒是算得上清澈,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風吹過來時帶著河水的涼意,還有一點點土腥味。

  這片奧塔維斯塔家族初始地的盡頭,就是黑龍山的山腳。

  萊安娜從車廂里探出頭,也看著那座山。

  女人忽然想起一件事——除卻邪祟入侵,這山底下是滾燙的岩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噴出來。

  她想起那些關於黑龍山的傳言,想起那些說進去的人都沒出來的故事。

  萊安娜又看了看這片平地。

  左手是山,右手是河。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噴,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漲。

  但,那又怎麼樣呢?

  死就死了,至少人是自由的。一想到此處,萊安娜把艾爾莎抱緊了些。

  而艾爾莎從她懷裡探出腦袋來,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爸爸!有人!」

  保爾轉過頭來,猛然間才發現河對面站著一個人。

  大塊頭。

  他的臉還是那副樣子,稜角分明的像是用石頭刻出來的。只是臉上的那些可怖傷口也結了痂,黑紅黑紅的,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橫著豎著斜著。

  保爾從馬車上跳下來,大塊頭便也朝他走過來。

  只是他一條腿還有點瘸,左腳落地的時候身子就往左邊歪一下,歪完再正過來,正過來再歪一下。

  大塊頭走到近前看著他,然後單膝跪了下去。

  「你在幹什麼?起來,快起來——」

  大塊頭卻是跪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救了我,這條命以後便是你的。」

  保爾的手停在他肩膀上,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洛倫這時同樣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艾爾莎見狀也小跑著過來,躲在保爾腿後面,偷看著那個跪著的人。

  大塊頭這才抬起頭。

  「我叫道夫。」

  「騎士,道夫·德希爾斯。」

  那個頭銜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腔調。

  保爾愣住了。

  萊安娜也愣住了。

  就連洛倫,那個一路上什麼都不怕的小男孩,此時的眼睛都睜大了那麼一下。

  「騎士?」保爾的聲音有點干。

  「騎士大人……」萊安娜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是在確認什麼。

  道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我已經不是大人了。況且,我只是臣封騎士。」

  保爾聽不懂。

  他不懂什麼是臣封騎士。他只知道騎士就是騎士,就好似雷納德那種。

  「騎士大人——」保爾又開口。

  道夫打斷了他。

  「我已經不是騎士了,更不是大人。」他重複了一遍。

  「我是封臣的封臣,我只是……跟著打仗的人。」

  他看著保爾那雙什麼都不懂的眼睛,只好耐著性子解釋。

  「我父親是農夫,我祖父也是。外敵當前,領主看我打仗不要命,於是這才封了我。」

  然後道夫繼續說:「只可惜最後,我的國家還是沒了。」

  「你是雪國人?」萊安娜忽然開口。

  道夫猛然轉過頭來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

  道夫看著這個抱著孩子的女人,看著那張被風吹日曬弄得粗糙的臉。

  「你也是雪國的人?」他問。

  萊安娜搖了搖頭。

  「我丈夫來自暴雪高嶺,至於我猜你是雪國人......那是因為北境七國,最後一個被滅國的,就是雪國。」

  道夫愣住了,然後他轉過頭看著保爾。

  保爾就站在那兒,只是額頭上包著白色繃帶。

  「雪國……是什麼樣的?」保爾明知故問,好似對方的回答能帶給他家鄉的慰藉一般。可明明,他只在那裡生活了不到十年。

  道夫看著他說:「冷。」

  「冷得要命。冬天的時候,河都凍上了。能在上面走人。能在上面走馬車。能在上面走……什麼都行。

  「山也是白的。樹也是白的。早上起來,門都推不開,雪把門堵住了。得從窗戶爬出去,把雪鏟開,才能把門打開。」

  道夫的嘴角仍是不由地扯動了一下。

  「我小時候不喜歡冬天,我覺著實在是太冷了。凍得手都裂口子,但現在……現在我想回去,想回去凍著。」

  「宛蘭的那些法和術士師,我聽說過他們的厲害。小時候在暴雪高嶺聽大人講,後來逃難時聽難民營里的人講,再後來在礦上聽那些從外面來的人講。三十年前,暴雪高嶺就是被他們滅的。」

  保爾自然知道亡國遺民的困境,他此時像是在回憶那些早就模糊了的聲音。

  道夫看著河水流過去,好像那些水能把什麼東西帶走似的。

  然後他開口了。

  「我見過。不是聽說。是親眼看見。」

  保爾猛然抬頭看向他。

  「我們當時守著一座橋。橋後是我們的城,城裡有老有小。三百個人守在橋上,等著他們來。」

  「他們只來了三個人,三個穿灰袍子的。」

  「領頭的那個站在橋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他抬起手,對著山壁招了招手。」

  道夫的聲音停住了。

  「怎麼了?」保爾問。

  道夫轉過頭看他。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恐懼。

  恐懼是熱的,是跳動的。

  道夫眼裡卻是別的東西,是冷的,是空的。

  「山動了。」他說。

  「不是塌,是動了。山壁上突然就裂開一道口子,並從裡面流出東西來。紅的,燙的,冒著煙。那不是岩漿,是別的東西,是山自己的血。」

  「然後他又招了招手,山壁上裂開第二道口子,從裡面飛出東西來。黑的,密密麻麻的,像蝗蟲。但那些東西有臉。人的臉,幾十張臉擠在一起,都張著嘴,但叫不出聲。那些東西從我們頭頂過去飛進城去。」

  「後來呢?」

  道夫搖了搖頭。

  「不知道。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河灘上渾身是血。橋沒了。城沒了。那三個人也沒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三百個人中,現在就剩我自己還記得那件事。再過些年,我也死了,就沒人記得了。」

  風吹過來時帶著河水的涼意。

  保爾沒說話,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艾爾莎這時又從萊安背後探出腦袋來看著那個大人。

  她不知道大人在說什麼,但她知道大人的聲音很沉,似乎很孤獨。

  於是艾爾莎她跑過去站在道夫面前,小女孩仰著臉看著他。

  道夫同樣低下頭報以對視。。

  「叔叔,你的家沒了?」

  道夫看著看著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看著那張什麼都不懂的小臉。

  他點了點頭。

  「沒了。」

  艾爾莎歪著小腦袋想了想。

  「那你就住這兒,跟我們住,這兒同樣就是你的家。」

  道夫愣住了,低頭看著這個直到他膝蓋高的小女孩。

  然後他蹲下去同艾爾莎對視。

  「好。我住這兒。」

  艾爾莎好像很滿意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