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獨領一哨,軍中立威(一更)
夜幕四合,潯河的水面上騰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被岸邊連綿的火把一照,泛著詭異的橘紅色。
「登船!」
隨著一聲令下,這一千多號伏波司的兵丁們,開始分批次登上停泊在碼頭的戰船。
那是五艘被臨時徵用的沙船,原本是用來運糧運沙的平底船,如今經過了改造,船舷兩側加高了擋板,蒙上了鐵皮,船頭更是撞上了一根粗大的撞角,看著猙獰了幾分。
秦庚所在的,是中間那一艘最大的主艦,也是總旗周大為的座船。
腳踩在跳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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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甲板,一股子混合著桐油、汗臭和河水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百十號人擠在甲板上,雖說不算擁擠,但也絕不清淨。
這些人里,有剛從水師調來的兵油子,正抱著長矛倚在船舷邊吹牛;
有江湖草莽出身的漢子,蹲在地上擦拭著手裡的分水刺或者鬼頭刀;
還有幾個穿著道袍或是僧衣的方外之人,閉目養神,顯得格格不入。
秦庚沒往人堆里湊。
他找了個靠近船樓的僻靜角落,靠著桅杆站定,雙手抱胸,冷眼打量著這艘船上的人員配置。
這百十號人,算是伏波司的一個縮影。
九部職司,除了留守岸上的鎮煞部,其餘八部的人這船上都有。
眼神一掃,秦庚的目光微微一頓。
在船尾的一處纜樁旁,站著個熟人。
柳家那個無法無天的孫子,虎犢子。
這小子今兒個穿了一身緊窄的黑色水靠,腰間繫著那根標誌性的趕山鞭,但這會兒鞭子盤了起來,沒露頭。
他腰牌上掛著「牽蛟」二字,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兒,跟幾個江湖客大聲說著什麼,唾沫星子橫飛,那一臉的桀驁勁兒,隔著老遠都能聞到。
秦庚目光挪開,沒打算搭理。
再往另一側看去,秦庚的眉頭不由得挑了一下。
那是個角落裡的「少年」。
身形清瘦,個頭在這一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堆里顯得有些單薄。
「他」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伏波司制式號衣,藏青色的料子有些撐不起來,腰帶勒得極緊,勾勒出一截細得過分的腰身。
頭上戴著頂軟腳幞頭,壓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張臉。
但秦庚是什麼眼力?
只一眼,他便瞧出了端倪。
那露在領口外的一截脖頸,白得晃眼,細膩如瓷,沒有喉結。
那雙手雖然刻意塗了些灰土,但這會兒正抓著船舷,手指修長纖細,骨節不似男人那般粗大。
尤其是那張臉。
雖然眉毛被刻意畫粗了,臉上也抹了些黃粉,想要裝出一副風餐露宿的滄桑感,但那眉眼間的輪廓,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秀,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
夏景怡。
那個在蘇家大院有過一面之緣,跟在周支掛身後那個女扮男裝的徒弟。
「她怎麼也來了?」
秦庚心中暗道。
看她腰間掛著的牌子—「聽濤」。
那是負責監聽水下動靜,分辨水流聲響,預警敵襲的職司。
這倒也符合周支掛那一脈的傳承。
周支掛是掛子行的,走鏢多年,聽風辨位,水上功夫,那是基本功。
這丫頭既然是他徒弟,想必這些也不差。
只是這伏波司乃是軍營,且不論那些個規矩,單是這船上一百多號精壯漢子,吃喝拉撒都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她一個姑娘家混進來,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過秦庚也沒多事。
在這亂世,誰還沒個難處?
誰還沒個不得不拼命的理由?
周支掛既然敢放她出來,想必是有保全的手段。
收回目光,秦庚低頭看了看自個幾腰間的銅牌。
「攔江」。
這兩個字,聽著霸氣,實則是個苦差事,也是個肥差事。
伏波司九部,分工明確。
「牽蛟」部,那是純粹的打手,手裡拿著分水刺、魚叉網兜,專門負責下水跟水獸、
水鬼肉搏,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
「祭潮」部,那是懂風水、知天象的技術工種,負責看水路,避暗礁。
而這「攔江」部,說白了,就是水上的巡警加稅吏。
主要的活計,是等前頭的人把洋人的船逼停了,或者是把水鬼清乾淨了,他們再上去。
一查路條,二查貨物,三查人員。
若是沒問題,放行。
當然,現在這局勢,不可能沒問題。
若是有問題,那就扣船、扣人、扣貨。
這是一個和「財」字打交道最多的部門。
若是換了個心思活泛、想撈偏門的,這絕對是夢寐以求的位置。
稍微從指頭縫裡漏一點,那就是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但對於現在的秦庚來說,這活兒,有點雞肋。
「憋屈。」
秦庚手指摩掌著腰牌上的紋路,心裡盤算著。
「按照這規矩,我得老老實實待在大船上,等著總旗發號施令。」
「等他們打完了,我再上去洗地。」
「這洋人的人頭,都讓牽蛟部和浮屠部的人拿了。」
「我若是光靠查扣貨物那點功勞,哪怕是換點丹藥,也遠遠不夠我這武道進境的消耗。」
秦庚現在是雙職業在身。
武道到了暗勁層次,那就是個無底洞,每一寸筋骨的淬鍊,都需要海量的氣血填補。
水君職業雖然還沒完全摸透升級的門道,但光摸索出來的吃大魚寶魚這一條,就意味著他不能幹耗在這等查封商船。
待在這大船上當個查帳的,那不是把蛟龍困在淺灘上麼?
「況且————」
秦庚目光投向漆黑的河面。
「我這水君的神通,若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終究是個隱患。」
「在這大船上,人多眼雜,那一招一式都得收著,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若是能單幹————」
正想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那是牛皮快靴踩在甲板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像是量過的,輕重一致,透著股子行伍之人的嚴謹。
秦庚微微側頭。
只見總旗周大為,在一群親兵的簇擁下,正從船樓那邊走過來。
他沒戴頭盔,臉上那道疤在火把的映照下,像是一條扭曲的蜈蚣,顯得格外猙獰。
周大為似乎是在巡視,目光掃過甲板上的眾人,時不時地點點頭,或是呵斥兩句站沒站相的兵丁。
待走到秦庚這邊時,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周圍的幾個兵丁趕緊挺直了腰杆,大氣都不敢出。
秦庚也站直了身子,雖不似那些大頭兵那般誠惶誠恐,但也給足了這位頂頭上司面子,微微抱拳行了一禮。
「總旗大人。」
周大為擺了擺手,揮退了身後的親兵,只留了兩個心腹在幾步開外守著。
他走到秦庚身邊,雙手扶著船舷,看著黑漆漆的河面,也沒看秦庚,就像是隨口聊天似的開了口。
「秦五爺,這船上的味兒,不好聞吧?」
秦庚笑了笑:「都是自家弟兄身上的汗味兒,那是熱乎氣,沒什麼不好聞的。」
「呵。
」
周大為轉過頭,那雙有些渾濁卻精光內斂的眼睛盯著秦庚:「你是葉門的高徒,是南城的一方霸主。讓你擠在這堆糙漢子裡,當個聽喝的攔江衛,是有點屈才了。」
秦庚面色不變:「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在其位,謀其政。沒什麼屈才不屈才的。」
「行了,別跟我打這些官腔。」
周大為從腰間摸出一個皮囊,拔開塞子,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然後遞給秦庚。
秦庚也沒嫌棄,接過來也是一大口。
火辣辣的燒刀子順著喉嚨滾下去,身子頓時暖了幾分。
「痛快!」
秦庚擦了擦嘴角。
周大為接過酒囊,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咱們這伏波司,雖然規矩森嚴,但說到底,還是看本事的。」
「你是地頭蛇,這潯河上的溝溝坎坎,哪兒能藏人,哪兒能跑船,你比我清楚。」
「而且你手底下有人。」
周大為指了指岸邊隱約可見的幾艘的小漁船。
「那些個漁民、船夫,見了我這總旗,未必肯說實話。但見了你秦五爺,那是知無不言。」
秦庚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周大為既然把話挑明了,那肯定是有下文。
果然,周大為接著說道:「按軍里的死規矩,攔江衛得跟著大船走,聽令行事。」
「但非常之時,得有非常的法子。
「我這兒有個章程,你聽聽。」
周大為壓低了聲音,但那聲音卻恰好能讓周圍那一圈豎著耳朵的人聽見。
「今後,你就不用窩在我這大船上了。」
「你自己去挑一艘快船。」
「這潯河水面,你可以獨來獨往。」
「你既是攔江衛,又是自由身。」
「若是遇到了洋人的商船,或者是什麼不開眼的水匪,只要你有那本事,能自己拿下來————」
周大為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的光芒。
「那功勞,就算你一個人的!」
「只要你能把洋人的人頭交上來,我這兒,沒二話,打下來的貨你自己處置!」
此話一出,周圍頓時一片死寂。
那些個原本還在假裝擦刀、聊天的兵丁,一個個動作都僵住了,眼神里全是震驚和羨慕。
這哪裡是當兵啊?
不用受軍法管束,不用聽號令,想去哪去哪,打下來的戰利品還能自己處置。
這特權,太大了!
秦庚心中也是微微一動。
這周大為,是個明白人,也是個做生意的能手。
他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把自己這樣一個暗勁高手,還是有背景的地頭蛇拴在褲腰帶上,不僅發揮不出戰力,反而可能因為指揮不當生出嫌隙。
倒不如放出去。
自己是葉門的人,又是伏波司的官。
殺的洋人越多,這功勞最後還是要記在他周大為這個總旗的帳面上。
這是一筆雙贏的買賣。
「總旗大人,此話當真?」
秦庚問道。
「軍中無戲言。」
周大為將酒囊掛回腰間,拍了拍腰間的刀柄:「只要你能殺洋人,在這平安伏波司的一畝三分地上,我周大為的話,還是管用的。」
「好!」
秦庚也不矯情,抱拳道:「既然大人信得過,那秦某————」
「慢著!」
就在秦庚要答應下來的檔口,一個極其不和諧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這聲音粗豪、桀驁,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野勁兒。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那坐在纜樁上的虎犢子,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他手裡拎著那根沒出鞘的趕山鞭,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那一雙虎目死死地盯著周大為,又掃了一眼秦庚。
「總旗大人,這不合規矩吧?」
虎犢子走到兩人跟前,也沒行禮,就那麼直愣愣地站著,身板挺得筆直,像是一桿標槍。
周大為眉頭微微一皺,臉上那絲原本對著秦庚的笑意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上位者的威嚴。
「你是哪個部的?懂不懂規矩?上官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牽蛟部,虎子!」
虎犢子梗著脖子,聲音洪亮:「我不懂什麼官場規矩,但我知道這當兵吃糧,得講個公平!」
「大家都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都是這伏波司的兵。」
「憑什麼他秦庚就能開小灶?就能獨來獨往?就能獨吞功勞?」
「就因為他是葉門的弟子?就因為他是地頭蛇?」
這話說的,那是相當的沖。
周圍的兵丁雖然不敢說話,但不少人眼裡的神色都變得有些玩味起來。
這虎犢子,雖然是個愣頭青,但這幾句話,卻是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
人心就是這樣。
不患寡而患不均。
大家都是來賣命的,憑什麼你就能特殊?
周大為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虎犢子看了兩眼,認出了這小子的來歷。
柳老太太的孫子。
出馬仙一脈的傳人。
這也是個刺頭,背後也是有人的。
若是換了旁人,周大為早就一腳踹過去,治個「擾亂軍心」的罪名了。
但這虎犢子————不好直接壓。
「公平?」
周大為冷笑一聲,那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冷笑。
「在軍營里,拳頭大就是公平!本事大就是公平!」
「秦庚那是暗勁高手,有打出來的威名!」
「你若是有那個本事,你也可以有優待!」
虎犢子半步不退,反而又往前逼了一步。
那股子野性,像是被激怒的幼虎,雖然稚嫩,但已經有了噬人的氣勢。
「若是能人都能有優待,那我也是能人,我也要優待!」
「哦?」
周大為眯起了眼睛,右手極其自然地搭在了刀柄上,大拇指微微一頂,長刀出鞘半寸,一股寒氣瞬間瀰漫開來。
「你有何能耐?」
「敢在這兒跟我盤道?」
虎犢子對那撲面而來的殺氣視若無睹。
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瘋狂的戰意。
「我水上功夫也不賴,手裡功夫也是俊的。」
「這潯河裡的水怪,我能殺。」
「這洋人的腦殼,我也能砍。」
說到這兒,他猛地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秦庚,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總旗大人說了,本事大就有優待。」
「那好辦!」
「只要我能打過他秦庚,是不是我也能自個兒弄艘船,獨來獨往?」
周大為眼珠子一轉。
這軍營里,最怕死水一潭。
既然有刺頭要跳,那就讓他們跳。
把這水攪渾了,把這火氣激起來了,到時候殺起洋人來,才更帶勁。
「行!」
周大為猛地一拍船舷,大喝一聲:「你要是能打過秦庚,那我就批!」
「我准你獨領一哨,想怎麼幹怎麼幹!」
「好!」
虎犢子大喝一聲,渾身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那是筋骨齊鳴的前兆。
他轉過身,面對著秦庚,雙手抱拳,那指節捏得發白。
「秦五爺!」
「從那次揭穿那吞刀吐火的假把式起,我就想和您過過手了。」
「一直也沒個機會。」
「今兒個,當著這麼多弟兄的面,借著總旗大人的地盤。」
「這次可否賞個臉,搭個手?」
「咱們只分高下,不傷和氣!」
秦庚看了看周圍那些雖然畏懼,但明顯帶著期盼和看戲神色的兵丁。
又看了看那邊雖然沒說話,但眼神里也透著一絲好奇的夏景怡。
還有那個正似笑非笑,等著看好戲的周大為。
這一戰,躲不掉。
也不能躲。
要想在軍中立威,要想拿穩這「特權」,光靠關係是不行的。
得露一手。
得把這幫驕兵悍將給震住了。
打服了一個虎犢子,以後這船上的一百多號人,見到他,都得把頭低下去。
「可以。」
秦庚點了點頭,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全場。
他緩緩解開身上的官服扣子,將那件有些礙事的長袍脫下,隨手扔給一旁的兵丁。
裡面是一身白色的短打勁裝,勾勒出他那並不誇張,卻蘊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線條。
「既然虎兄有此雅興,那秦某就陪你走幾招。」
「請!」
秦庚單手負後,一隻手微微前伸,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這個動作,宗師氣度盡顯。
「讓開!都讓開!」
周大為大手一揮。
周圍看熱鬧的兵丁立馬像是潮水一般向四周散去,在寬大的甲板中央,空出了一個直徑三丈的圈子。
河風呼嘯,吹得船上的令旗獵獵作響。
火把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虎犢子站在圈子一頭,也沒解衣裳,只是伸手緩緩解下了腰間的趕山鞭。
那鞭子通體黝黑,不知是什麼材質打造的,分作十三節,每一節上都刻著詭異的符文,隱隱透著一股子血腥氣。
「秦五爺,小心了!」
虎犢子一聲低吼,那聲音不像是人聲,倒像是某種野獸的咆哮。
隨著這一聲吼,他的雙眼瞬間變得赤紅,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
一股子陰冷、狂暴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
請仙上身!
雖然還沒到完全附體的地步,但這起手式,已經是動了真格的。
秦庚依舊站在原地,雙腳不丁不八,仿佛生了根一般扎在甲板上。
他沒動兵器。
對付現在的虎犢子,一雙肉掌,足矣。
「來。」
秦庚輕吐一個字。
這一刻,甲板上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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