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大世將至,平安水司(二更)

  第123章 大世將至,平安水司(二更)

  大堂之內,那股子凝重勁兒,像是暴雨前的低氣壓,壓得人胸口發悶。

  一隻宣德爐里燒著上好的安息香,煙氣裊裊直上,卻沖不散這滿屋子的肅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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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名官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嗓音尖細,卻透著股穿透力,顯然也是個練家子。

  他手裡捧著本黃絹冊子,每念一個名字,便是一聲如金石般的斷喝。

  「苗疆五仙教,藍鳳凰!」

  角落裡,一陣銀鈴脆響。

  一個穿著靛藍土布衣裳,滿頭銀飾的女子懶洋洋地抬了抬手。

  她沒說話,但那手腕上纏著的一條赤紅小蛇卻嘶地吐了一下信子,周遭的幾個江湖客下意識地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

  「雪域大輪寺,金剛智上師!」

  沉重的呼吸聲如同風箱拉動。

  一個身披紅袍、體壯如熊的喇嘛單手豎在胸前,低喧了一聲佛號。

  他手裡轉著一個紫金經輪,每一次轉動,似乎都帶著隱隱的風雷之聲。

  「道門人宗,妙玄道長!」

  一位背負古劍,鬚髮皆白的老道微微頷首,雙目半開半闔,仿佛對周遭的一切都不在意,唯有那偶爾開合的精光,讓人不敢直視。

  「五台山戒律院首座,龍虎山通元道人————」

  隨著一個個名字報出來,在場眾人的臉色也越發精彩。

  秦庚坐在師兄們中間,眼皮子微垂,心裡卻是掀起了波瀾。

  今兒個這陣仗,可以說是把大新朝黑白兩道最頂尖的戰力都給搖來了。

  往日裡這些人,要麼是鎮守一方的宗師,要麼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士,如今卻都老老實實地坐在這護龍府的大堂里,聽候調遣。

  待到點名官合上冊子,退到一旁。

  主位之上,沈義和賈心存對視一眼。

  這一文一武,一新一舊,平日裡在朝堂上或許斗得你死我活,但此刻,兩人的神色竟是出奇的一致。

  「篤篤。」

  兩人幾乎是同時扣了扣那張梨花木的大案。

  聲音不大,卻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原本還有些竊竊私語的大堂,瞬間死一般寂靜。

  連那苗疆女子的銀鈴聲都停了,大輪寺喇嘛的經輪也不轉了。

  沈義率先開口,聲音像是砂紙磨過刀鋒,冷硬,乾脆。

  「四司官員,三教九流,江湖豪傑。」

  他的目光如同鷹隼,緩緩掃過全場,被他看到的人,只覺得皮膚生寒。

  「今日坐在這裡的,有朝廷的命官,有方外的清修,有綠林的魁首,還有本地豪強。

  「」

  「我不問你們以前有什麼恩怨,也不問你們是為了求財、求官,還是為了揚名。」

  沈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亂跳。

  「進了這扇門,護龍府的要義就只有一個—不惜一切手段,守住龍脈!」

  「洋人狼子野心,意圖斷我大新根基,毀我氣運。這不是一家一姓之爭,這是亡國滅種之禍!」

  賈心存接過話頭,他搖著摺扇,語氣雖然溫和,但那雙總是眯著的眼睛裡,卻透著股子老狐狸的精明。

  「諸位,局勢緊迫。」

  「洋人那邊的情況,咱們也摸得差不多了。他們那所謂的科學勘探行不通,想找龍脈,就得靠咱們老祖宗留下的法器。」

  「這法器是把雙刃劍。」

  賈心存頓了頓,目光投向坐在左側首位的一位黑衣老者。

  那老者形容枯槁,正是湘西趕屍一脈的泰斗,鷓鴣天伍老。

  「咱們有伍老在。伍老雖是趕屍行當,但在這行里混的,風水堪輿那是看家本領。這津門七十二山,哪裡藏風,哪裡聚氣,哪裡是龍回頭,哪裡是穴眼,老前輩進山轉一圈,心裡就能有個八九不離十。」

  聽到這兒,下頭有人忍不住插嘴道:「那既然知道在哪,咱們直接派大軍把那地兒圍了,蒼蠅都飛不進去,洋人還能怎麼著?」

  說話的是個一身橫肉的江湖客,顯然是個直腸子。

  賈心存笑了笑,沒說話。

  沈義冷哼一聲:「蠢貨!」

  那江湖客臉色一漲,剛要發作,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沈義冷聲道:「此地無銀三百兩的道理不懂?津門山脈延綿數百里,若是咱們重兵集結某處,那不是明擺著告訴洋人,龍脈就在這兒嗎?」

  「洋人的火炮不是吃素的,一旦位置暴露,他們不需要進山,只需要幾百發炮彈轟過去,震斷了地氣,炸塌了山勢,龍脈一樣得毀!」

  眾人聞言,心中一凜。

  這倒是實話。

  在這火器橫行的時代,傳統的守法,行不通了。

  「所以!」

  沈義站起身來,身後的解豸圖仿佛活了過來,威壓全場。

  「現在吾等兵分兩派!」

  「其一,由伍老帶隊,堪輿司配合。你們不負責鎮守龍脈陣眼,而是負責藏!」

  「要在山中布下迷陣,要在咽喉要道設卡。不是守點,而是守線,守面!」

  「這其中,有兩個重中之重。」

  沈義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是伏波司!」

  這一聲喊,秦庚和李停雲等一眾水官,立馬挺直了腰杆。

  「津門乃九河下梢,北方水路樞紐。龍脈之氣,有一大半是從津江和水底暗河裡透出來的。」

  「津門地下,暗河四通八達,如同人體經絡,能順到津門七山之中。水底更是大墓眾多,指不定那關鍵的法器就在哪個水底王侯的棺材裡躺著。」

  說到這兒,沈義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那是真正的殺氣,是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

  「伏波司聽令!」

  「在!」

  李停雲,秦庚還有伏波司等人齊聲應喝。

  「伏波司任務重大,從今往後,津江之上,不允許任何洋人作祟!」

  「即刻起,封鎖水路。所有洋人商船,無論掛什麼旗,無論拉什麼貨,不准走水陸!

  一旦發現,直接查扣!船隻沒收,貨物充公!」

  「若是敢反抗,或者是發現洋人私自下水————」

  沈義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格殺勿論!」

  這四個字一出,大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狠!

  太狠了!

  這是要徹底撕破臉啊。

  這津門雖然是大新的地界,但洋人橫行霸道慣了,租界裡更是他們的國中之國。

  往日裡朝廷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講究個邦交,講究個體面。

  可今天,沈義這話,等於是在水上宣戰了。

  秦庚心中卻是一陣痛快。

  這就是他想要的。

  有了這道令,以後在水上弄死幾個洋鬼子,那就是奉旨殺人,是立功!

  而且,若是因為上面兩派內鬥,導致束手束腳,那才叫噁心。

  現在看來,這兩位大人雖然分屬太上皇和新皇兩派,政見不同,但在對外這事兒上,骨頭都是硬的。

  都是想做實事的人。

  當然,事後怎麼分功勞,怎麼甩鍋,那就是後話了。

  至少現在,目標是一致的。

  伏波司的舞台,大了去了。

  沈義沒給眾人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第二個重中之重,則是山中。」

  「鎮魔司聽令!」

  另一側,一排穿著黑甲的武官站了起來。

  「待查到龍脈陣眼大概方位後,你們需嚴防死守各處進山要道,切勿鬆懈。山中路迷,又有邪祟精怪,甚至可能有守陵殭屍。」

  「你們不僅要防洋人,還得防這些髒東西。諸位多多盡心盡力,莫要丟了性命。」

  「是!」

  安排完第一派人馬,賈心存搖著扇子開口了:「第二派人馬,則是盯著法器。」

  「這需要博古司、採風司、堪輿司通力協作。」

  「洋人找不到龍脈,必然會瘋狂搜尋法器。你們要盯著津門地皮上的所有消息。古董鋪子、盜墓賊的銷贓窩點、黑市、甚至洋人的拍賣行。」

  「一旦發現法器消息,不管用什麼手段,買也好,偷也好,搶也好,竭盡全力攔住!

  絕不能讓其落入洋人之手!」

  「若是實在拿不回來————」

  賈心存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手中的摺扇猛地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那就毀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是!」

  眾人齊聲應諾,聲震瓦礫。

  會議開得並不長,全是乾貨,沒有半句廢話。

  最後,賈心存站起身,神色有些疲憊地擺了擺手。

  「好了,事情就這麼多。」

  「不管你們是求升官發財的,還是真為了大義的,我只求諸位盡心盡力。畢竟龍脈若是覆滅,到時候別說修成正果,就是想練出一口內氣都難。百業修行,都得斷絕。」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在場的都是修行中人,誰也不想前路斷絕。

  「從今日起,開始當職吧。各個縣城的司屬都設好了,總司就在津門內城。」

  賈心存看著窗外的日頭,喃喃自語了一句,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眾人聽:「祝願有朝一日,吾等能並心協力,將洋人租界滅了,把這群洋人都趕出大新,還我河山一片清淨。」

  散會之後,人群並沒有立刻散去,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交流著。

  秦庚沒有多留,跟著八師兄李停雲出了衙門,直奔伏波司總司報到。

  ——

  一路上,內城的街道依舊繁華,但秦庚卻敏銳地感覺到,這繁華底下,涌動著一股不安的暗流。

  巡邏的兵丁多了,路人的神色匆忙了,就連那茶館裡的說書聲,似乎都少了分底氣。

  「天下大亂,正值要時啊。」

  李停雲背著手,走在前面,那把標誌性的長刀斜跨在腰間。

  他沒回頭,聲音卻清晰地傳進秦庚的耳朵里。

  「小師弟,進了這伏波司,有些話師兄得囑咐你兩句。」

  「師兄請講。」

  秦庚緊走兩步,跟在身側。

  「多做事,少說話。」

  李停雲看著路邊一個賣糖葫蘆的小販,目光有些深邃:「雖然沈大人和賈大人在會上表現得同仇敵愾,但派系之爭,那是刻在骨子裡的。咱們葉門雖然勢大,但也不要輕易摻和進去。」

  「不管是太上皇那邊,還是皇上那邊,咱們只認護龍府的牌子,只認殺洋人的理。」

  「明白了。

  「」

  秦庚點頭。

  「還有。」

  李停雲停下腳步,轉過身,極其認真地看著秦庚。

  「伏波司和鎮魔司,那是護龍府手裡最鋒利的兩把刀,手底下都是實打實有兵的。」

  「還是那句話,經營好你的平安縣城。」

  「那是你的發跡之地,也是你的退路。」

  李停雲拍了拍秦庚的肩膀,語重心長:「這是要地,以後升官了,手底下有編制了,別光顧著自己練功。把手底下有本事的能人,都提拔提拔。」

  「那些個車夫、苦力,雖然出身低賤,但只要肯賣命,能上層次,就是好兵。」

  「平安縣城就是你老巢。只要你把那塊地盤經營得鐵桶一般,就算是龍脈真沒了,大新朝真亂了,你也不怕事。」

  秦庚心中微動。

  師兄這是在教他立身之本。

  但他心裡的野望,可不僅僅是一個平安縣城。

  有著水君的神通,這津江八百里水系,遲早都是他的後花園。

  甚至以後若是能解鎖個什麼陸地上的神官職業,那是真的水陸兩棲,做個真正的津門王。

  當然,這話不能說。

  「師兄放心,平安車行那邊我已經安排妥當了,那是咱們的基本盤。」

  兩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一條狹長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伏波司的總司衙門,就設在靠近碼頭的一處大宅院裡,原本是漕運總督的別院,現在被徵用了。

  門口兩座巨大的石雕不是獅子,而是趴伏的鎮水獸,顯得格外猙獰。

  一邊往裡走,李停雲一邊給秦庚細細拆解這伏波司的架構。

  「這回護龍府也是下了血本。」

  「平安縣城的分司,雖然只是個分司,但因為地理位置關鍵,正好卡在入海口和內河的交匯處,所以編制給得很足。」

  「設立二千戶,三把總,十位總旗。」

  李停雲伸出手掌比劃著名。

  「每個總旗手底下,分設九部。」

  「鎮煞、攔江、淘沙、巡夜、聽濤、牽蛟、祭潮、斷流、浮屠。」

  秦庚聽得仔細,這每一個名字背後,代表的可都是實打實的職權。

  「總計約莫千人。」

  李停雲壓低了聲音,開始給秦庚透底。

  「但這千人裡頭,門道可就多了。」

  「其中五成,是從南方大營調過來的水師兵丁。這些人水性好,懂戰陣,聽指揮,那是沈義沈大人的嫡系,也是咱們伏波司的主力。」

  「還有三成,是三教九流各門各派的武人。就像是會上見到的那些,什麼柳老太太那孫子虎犢子,鷓鴣天的徒子徒孫,還有些想來搏個富貴的江湖散修。」

  李停雲撇了撇嘴:「這幫人本事是有的,有的甚至身懷絕技,但那是真的難管。一個個心高氣傲,老子天下第一。

  「7

  「其他就是像你這樣的本地人,地頭蛇。」

  「剩下那兩成————」

  李停雲指了指北邊,神色有些玩味。

  「那是京都來的精銳,御林軍里挑出來的旱鴨子,雖然水性一般,但絕對是會水的,且武藝高強,那是賈心存的人。」

  秦庚心裡迅速盤算起來。

  這哪裡是一個分司,簡直就是個小朝廷。

  南方水師、江湖草莽、本地豪強、京都御林軍。

  四方勢力混雜在一個鍋里攪馬勺,這飯可不好做。

  「你雖說只是一個小小的攔江衛,按品級也就是個從九品。」

  李停雲看著秦庚,眼中帶著幾分期許。

  「但你手底下有龍王會,平安車行幾千號弟兄,十里八鄉都敬你一聲秦五爺。你是妥妥的平安縣城地頭蛇。」

  「強龍不壓地頭蛇,哪怕是那千戶來了,也得給你幾分薄面。」

  「這情況跟別的地兒不一樣。」

  「到時候遇到事兒,你是拉一派打一派,左右逢源,還是聽調不聽宣,全看你自己決斷。」

  到了總司大堂門口,李停雲停下腳步,沒再往裡進。

  「師兄我在總司,雖然是個總旗,但也只能在大面上照應你。具體的差事,還得你自己去扛。」

  「這伏波司的水,比潯河還深。」

  「別淹死了。」

  秦庚整了整衣冠,對著李停雲深深一揖。

  「謹記師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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