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攤牌
這是嬴瑩第一次將心中那個不安分的想法訴諸於口。
本來,她以為,這件事情即使是面對王曦,也需要和他說個一天一夜,才能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講清楚。
沒想到事到臨頭,卻只用了這麼幾個字就把所有的一切都表達清楚了。
她明顯感覺到懷中小一的身子一僵。
「師姐!如果這個新皇是你!那……那……那簡直就……」
王曦不知道該如何表達了,就那麼一瞬間,他和小一的思維都被震驚了。
師姐登基稱帝,是不是就能結束這場戰事了?
不管對於王曦還是小一來說,看待問題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把人情的分量考慮得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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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實生活中很多時候,人情一文不值,可有的時候,卻又顯得異常重要。
「那簡直怎麼了?」嬴瑩道。
「好!就這麼辦!師姐你早就有計劃了!?」
這句話一出,似乎當初那個什麼也不懂的小萌新王曦,又回來了。
嬴瑩道:「怎麼?這一次,不再胸有成竹啦?不再隨口就來,說什麼一切都會沒事兒的啦?」
王曦訕訕道:「師姐……謀皇位這種事情,我實在是沒經驗啊。關於這方面,我有限的知識,都是跟著小一從宮斗劇裡面看來的,而且側重點都還在後位,不在帝位啊……我哪裡想得到,有生之年,居然還能遇上這麼刺激的事情……」
嬴瑩道:「其實我也沒什麼計劃……一開始,就是有這麼一個念頭,也不是太當真。可這種念頭只要曾經冒過一次頭,就會不自覺地去想,去念。只是……即使是在我們艽朝這裡,要問鼎九五,也一樣只能通過一種手段啊……」
王曦自然明白,長端帝正值壯年,如果沒有意外,再臨朝二十年也沒有問題。之後不管是退位或者是大行,自有太子順利登基。這一點,嬴瑩以前曾經也說過的。
艽朝的叛亂,歷來都是皇帝坐穩之後,再出現的。基本上還沒有出現過龍子奪嫡這種情況。
在這一點上,艽朝做得特別好。長幼有序,立長不立幼,明確告訴大家,皇位是不可能通過謀划得來的。
只要立下國本,太子不失德,即使有其他皇子表現的比太子優秀十倍,也依然不會輕言廢立。
所以,只能走謀反這一條路。
「師姐,那如果要……要……起兵的話,你們這邊兒的規則是什麼啊?」王曦問道。
如果是在華夏,什麼樣的遊戲規則都有。
可以從肉體上殺死皇帝,然後自己篡位,或者扶植傀儡,隱居幕後。也可以正面起兵,高舉大旗,直接硬剛。
只要有手段,有本事,不管哪種,都能達到目的。
反正不管你嘴皮子有多厲害,靠說,是肯定把這事兒說不下來的,鐵定談崩。
但嬴瑩手中的底牌嘛……確實有點兒小啊……
就好比鬥地主,她手中的鳳羽軍,充其量就是一張Q……
嬴瑩道:「和華夏的規矩差不多。只是我們的政變,歷來不是太血腥,就是爭個輸贏。但是……自師兄給我說過長端帝他們祖孫幾代準備輪流做皇帝之後,我就覺得,事情可能會不一樣了。我就是個最直接的例子,要在以前,即使父王起兵失敗,我的生活也不會被影響,按照慣例,保留封號,送入宮內,白養我一輩子就行了。但沒想到最後卻把我送到了師傅門下,而且還去了華夏。所以,這之後關於這方面的規矩,就不大好說了。」
王曦道:「師姐,我說的,不是這個規矩。我的意思是,就咱們手上這支軍隊,要走那條路,絕對沒戲。所以我想問,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不一樣的玩兒法?比如,現在大家激戰正酣,我們直取皇宮,這樣,算不算成功?」
嬴瑩笑出了聲來,道:「小一師妹,快出來,你帶他看的那些宮斗劇,到底是哪一部讓他產生了這種想法?皇帝沒死,身邊還有著軍隊。我們就算占領了皇宮,坐得穩嗎?你當下棋呢?」
小一道:「我也不曉得嘛,估計是打遊戲打傻了吧。」
「那師姐你都做了些什麼?我看這鳳羽軍,幾乎就快等同於你的私軍了啊。」王曦道沒有理會,繼續追問。
嬴瑩道:「從整體上來看,是的,但是誰也不能保證這三百甲士中,會沒有幾個長端帝塞進來的私貨。」
這種事情,最怕走漏風聲。
古往今來,很多參與叛變的士兵,即使到死的那一刻,都還被蒙在鼓裡,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為什麼而戰。
大部分時候,都是事到臨頭了,主事者才把大家叫到一塊兒,說要給弟兄們介紹筆大生意。
「如果是大將軍的話,末將願意追隨。」
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在身後響起。
嬴瑩和王曦均是大驚失色,回頭一看,原來是黨明。
此刻,他已經驅馬來到了他們身後不到兩米的距離!
在這鳳羽軍中,還從來沒有人敢來偷聽嬴瑩說話。
嬴瑩回到艽朝之後,不再時刻受到氣息壓制,實力比以前在里院的時候要上升了一小截,尤其是在感知方面,更是明顯。
但她沒想到,黨明居然不是靠靈識來偷聽,而是借著雜亂的馬蹄聲拉近距離,純粹靠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二人的談話。
大意了啊。
「姑爺!姑爺!別慌!」黨明搶先說話,然後回頭對黃馬庵道,「我和大將軍商量一下軍情,你接替我的位置,注意不要讓人靠得太近。」
這可是黃馬庵第一次得到實權,興奮地使勁兒點頭。
「大將軍!姑爺!」他這一下,徹底拉近了距離,只落後嬴瑩半個身形。
千言萬語,似乎就只在這五個字當中。
他剛才已經感受到了王曦眼中的殺氣,他生怕自己說話晚了,就會被上司滅口。
可是,這裡畢竟又是在鳳羽軍,從實際情況來看,王曦又只是一名俘虜,小命算是捏在他們手中。
這種互為威懾的平衡,非常微妙。
不對!
黨明的稱呼……
他怎麼知道我懷中的小一,其實也是王曦!?
「黨明叔叔你在說什麼呀,我聽不懂呢。」小一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表情,然後用無辜的大眼睛眨呀眨的。
嬴瑩近距離欣賞了這一幕,內心一陣惡寒。
要說如果這表情真的是小一做的,那絕對可以斬獲無數宅男粉撲撲的內心。
但此時此刻,這絕對是王曦偽裝的!
很是噁心啊!
黨明道:「大將軍,姑爺的朱繭,您在一次酒後失言,曾經對末將提起過。剛才老張他們問起,我故意裝糊塗。那一次您曾經說過……」
「行了,你想說什麼。」嬴瑩打斷了他。
他一提醒,嬴瑩自然想起了。
可是她不想讓黨明繼續說下去。
因為自己當時曾經說,很是羨慕,很想自己才是朱繭的對象。
這種浪漫的設定會讓人覺得朱繭的雙方,才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容不下第三個人。
黨明道:「大將軍,末將想說的,剛才已經說了。當然,如果大將軍想問的是姑爺的朱繭一事,末將必定不會說漏嘴。」
「你都聽到了些什麼?」嬴瑩道。
「呃……從姑爺說陣斬皇帝……再陣斬新皇開始……」黨明道。
嬴瑩倒吸一口冷氣,這基本上就等同於把二人的話給聽完了啊。
「那你可知,這丫頭純粹就是在胡言亂語。這皇位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我頭上。」嬴瑩道。
黨明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
這樣回答,其實就是說嬴瑩還是沒有完全信任他。
但他沒有放棄,畢竟這種大事兒,誰敢憑三言兩語就徹底交心?
連親兄弟說不定都還得防著呢。
「大將軍,其實從姑爺第一句話開始,末將就覺得……怎麼說呢……這樣吧,大將軍,我給您說一件事情,這可以說是我心中一直的一個疑惑。但直到剛才,從大將軍的隻言片語中,末將找到了答案。」
「你說。」
「千年來,我朝國祚綿延不絕。按理來說,皇家子嗣應該開花散葉,到最後,以我們艽朝這彈丸之地的人口,人人都該是龍子龍孫才對。可實際上呢,皇室成員一直都是血脈單薄。末將曾經出過山,去過華夏,也有幸讀過一些史書,知道這絕對不正常……」
黨明話說到這裡,嬴瑩已經明白了。
她沒有想到,有關艽朝千年來最隱秘的機密,從一個完全不同的角度來看,還留有這麼一個漏洞,會讓人去關注,去懷疑。
「大將軍,對於一個帝國而言,君王高高在上,如要守成,安邦定國,我們這些大老粗們,出點兒力,守家衛國就行了。如果君王雄心壯志,要開疆拓土,那職責所在,天子劍所指,便是我們的刀鋒所向。可是,如果是為了控制人口,而讓我們自相殘殺,死得不明不白,那麼我們軍人的榮譽和意義,又到底是什麼?」黨明說這段話的時候,非常平靜,沒有半點激動,似乎就在說一件和他毫不相關的事情一般。
榮譽和意義。
對於艽朝的軍人來說,其實就是一片虛無。
他們的存在,就是為了那王座之上的男人。
而千年的封建統治,不僅麻木了他們,也麻木了帝王。
這似乎已經是一個約定俗成了的東西,根本不需要進行任何思想教育,為了皇帝去死,是天經地義的,不用給理由,不用給解釋,甚至撫恤,都可以不用給!
這些,對於他們來說,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但是,如果從一開始,他們的存在……就沒有意義呢?
面對黨明的提問,嬴瑩只是一片沉默。
良久,她重新開口,道:「你還沒有回答我最後的問題。」
這下輪到黨明摸不著頭腦了。
大將軍什麼時候提過問啊?
她最後只是在否認之前的事情,說皇位無論如何也落不到她頭上,意思是她沒有什麼大逆不道的心思。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狂喜湧上了黨明的心頭!
大將軍這句話的意思,是在非常隱晦地承認了!
看起來,這句話沒什麼問題,但實際上,就該是自己先表露忠心的時候了!
也是啊……畢竟是這麼有投資風險的項目啊……
「大將軍!其實末將剛才的那個疑惑,也正是在回答大將軍的問題!皇家血脈單薄啊!」
陣斬皇帝!再陣斬新皇!繼續陣斬更新的皇!
直到最後,只剩下您這個親王啊!!
大將軍您本身,也留著白氏皇族的血液啊!
理論上的問題,完全不用擔心!
嬴瑩自然聽懂了他的意思,王曦也一樣。
這二人的對話,已經從含蓄,逐漸到了露骨的地步了。
尤其是黨明那一句「皇家血脈單薄」,基本上就等同於在說「大將軍!咱干一票大的吧!我老黨是第一個從龍的!」
「你想要幹什麼?」嬴瑩稍微勒了一下韁繩,讓自己和黨明並駕齊驅,然後直視著對方的眼睛。
王曦在心中吐槽不已。
師姐啊,這事兒是你起的頭啊,黨將軍也就是聽到了之後,過來湊個熱鬧。
雖然你們在互相試探,但你問出這樣的話,感覺像是被黨將軍給慫恿而反的呀!
這樣推卸責任,有點兒過了啊。
但黨明卻聽出來了嬴瑩的真正意思,道:「讀書人,家國天下。雖然我們沒有華夏那麼大,但我們也是家有國。既然華夏禮儀之邦,不做趕盡殺絕之事,那麼為蒼生計,和里院達成一致,才是最好的方法。」
「黨將軍是讀書人嗎?」嬴瑩道。
「殿下讓我做讀書人,我就捧經史子集。殿下讓我做軍人,我就握刀槍劍戟。」
「你的理由太高大上了。」嬴瑩道。
黨明雖然第一次聽「高大上」這個詞,但還是立刻明白了過來,嬴瑩的意思是想問他,從私心的角度出發,為什麼要跟著自己干?
「因為我們打不贏。」黨明道。
這話一出,嬴瑩突然覺得自己完全無法反駁。
這個理由是如此的簡單,根本沒有任何彎彎繞繞。
就好兩個人打架,你打不贏人家,而人家又不是不講理的人,你會怎麼做?
里院向來都是如此,就算贏了,也會提前給人家把台階準備好。
黨明出去過,也了解過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兒,樁樁件件,里院都處理得漂漂亮亮。
「還有,大將軍,有件事情,我一直瞞著您,咱鳳羽軍,已經不是滿編三百零二人了。有三個兄弟,在之前的戰鬥中不幸陣亡了。」
嬴瑩有些狐疑地看了黨明一眼。
這又是哪兒跟哪兒?
跳得有些快吧?
完全跟不上節奏。
前一秒我們還在說大買賣,後一秒您就開始具體匯報工作了嗎?
「對此,我和老張還有老陳,都表示十分哀慟。但是殿下,從現在開始,鳳羽軍的身上,所有的羽毛,就全都是白色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