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9章 跬步
嬴瑩見黨明依舊面露難色，問道：「黨將軍？莫不是瞧不上我這女兒身，不願和本王喝酒？」
黨明當下低頭拱手，連道：「將軍，末將可不敢。只是……」
說著，他望了一眼身旁的兩名隊正，然後道：「今天是界門重啟之日，三天前便接到了軍令，說要加強巡邏。」
又說到界門上去了，嬴瑩不由得沉思起來。
她帶著心事，重新驅馬回到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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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位侍女在軍士們的幫助下，將她的一應用品整理完畢，把酒也卸了下來。
嬴瑩坐在木椅上，玩味道：「我可不記得有下過這道命令。」
她決定，從現在開始，要有意無意地弱化長端帝的存在，然後進一步加強對這支部隊的控制。
當然，這個計劃說起來就那麼兩句話，實際上操作起來，不知道會有多難。
但是萬事都需要邁出第一步，然後才能有第二步。
不走到最後，又怎麼會知道不行呢？
「是兵部來的命令。」黨明道。
幾名隊正當中，他算是性格比較謹慎，做事認真的那種。
「兵部？我鳳羽軍還接受兵部的調遣？」嬴瑩反問道。
黨明道：「將軍，鳳羽軍直接由您指揮，向陛下負責。但兵部發來命令，也沒有錯。今日界門重啟，我們只是接到巡邏任務而已。其他好些部隊，在一個多月前，就已經開始在某些重點區域設置陷阱，改變地貌了。其實，就在我們當中有些人，在鳳羽軍成軍之前，也是在做這件事情。那才是苦差事兒。」
嬴瑩沉思了一下，道：「黨將軍，我初來乍到，很多事情還不熟悉，煩請黨將軍替我介紹一下。」
黨明道：「將軍客氣了，這是屬下的本分。屬下除了任職隊正之外，同時還兼任著鳳羽軍的書記官。」
陳永道：「將軍，我們有不少人都是一些大老粗。也就老黨有文化，會寫字識字。」
嬴瑩道：「這沒事兒，以後有機會，我會親自教大家兵法，識字自然就是前提。記住，我說的是每一個人，包括普通軍士，都可以來學。只有學會了這些，你們以後的前途，才會光明。在華夏，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知道，我們和華夏有很多不同，你們不一定認同這一點，或者說即使心裡想當將軍，也不敢承認。這沒關係，我只想你們記住我的話。對於我們艽朝男兒來說，實力強悍，武力悍勇，這是應該的。可也同時也應該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什麼意思？就是說，你武藝高強，那可能在戰場上能夠多殺敵，多挽救同袍。但你能殺多少，能救多少？而兵法則不同，一個好的計謀，好的戰法，則可能殺無數敵人，挽救無數同袍！」
這番理論，對於華夏的人來說，雖然不至於到了耳朵聽起繭這種程度，但至少理解不成問題。
可是對於這些人來講，一瞬間便覺得有些難以接受了。
黨明還好，低頭思索著嬴瑩這番話。
可陳永他們兩個，甚至後面的軍士們，都開始左顧右盼，有的還竊竊私語起來。
「大將軍，難道將軍不該沖在最前面？如果連將軍都貪生怕死，那又如何能讓下面的人心甘情願地賣命？」陳永膽子大，第一個開口問道。
嬴瑩道：「這樣的例子，在華夏的歷史上，還真不少。這樣吧，拿我來舉例。如果我這個逸王，沒有任何武藝傍身，就來領你們鳳羽軍，你們服氣嗎？」
見大家不答話，嬴瑩笑了一下，道：「很好！看來我鳳羽軍的男兒，都不是阿諛奉承之輩！即使只是假設，只要和心中的信念不同，便不會虛與委蛇，曲意媚上！紅柚，一會兒去把本王的私銀取出來，全軍都有賞！」
黨明立刻道：「將軍萬萬不可！」
嬴瑩道：「為何？」
黨明上前兩步，欲近身耳語，卻被黃馬庵攔住了。
嬴瑩道：「師弟，退下吧。黨將軍有話不妨直說，本將軍在眾將士前，沒有秘密。」
嬴瑩沒有當過將軍，但她看過無數的電視劇，還記得一些十分常見的低級的收買人心的手段。
黨明道：「大將軍，此事在以前，還可以。但是就在不久前，陛下下旨，禁止主將私自犒賞部下，尤其是直接發銀子這種，更是大忌！所以，之前大將軍說要招待我等喝酒，要是在以前，兒郎們早就歡呼了。可現在……」
嬴瑩稍微想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
恩出於上！
看來，自己的這個叔叔，已經讀了不少華夏的史書了啊。
嬴瑩身子向後一靠，翹起了二郎腿。
明明難登大雅之堂的一個動作，卻被她做來有一種賞心悅目的感覺。
她此時腳上所穿的，已經換成了華夏醫師和麻醉師以及手術室護士在做手術時最喜歡穿的那種寬鬆拖鞋——就是那天被帶走時所穿的——在那裡輕微地顛動著。
眾將士的目光，不自覺地都移動到了她那雪白的腳脖子上面，隨即有些臉紅，立刻把視線移到別處。
「那是其他軍隊，我們鳳羽軍要是沒這點特權，那我還來做什麼？」嬴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優越感，特權。
這兩個詞語，也是毒品。
嬴瑩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是一個壞女人……
黨明三人相互看了一眼，突然之間有些不確定嬴瑩所說之話的真假了。
但不管他們三人如何想，身後的三百軍士，目光之中已經流露出了不一樣的東西了。
此時，全都看著自家主將，等著她進一步發話。
但是嬴瑩居然就此打住，把話題重新扯了回來，道：「不說這個，接著剛才的講。大家肯定不服氣，對吧？嘴上或許不會說，心裡肯定會想，一個弱女子，誰都可以揍趴下，憑什麼當將軍？」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將拖鞋在那裡顛啊顛的。
黑色洗手衣的褲腿本就看松，她翹著二郎腿，顛了一會兒，纖細的小腿都露出來了三分之一。
見大家不敢接話，她道：「可是呢，我卻有一點好。逢戰必勝，只要按照我的打法來，兄弟們死得少，殺敵多。那這種情況下，你們服氣嗎？」
黨明讀書最多，第一個回話，道：「將軍，你是在說華夏歷史中的智將？」
嬴瑩點頭。
「服氣。咱當軍人的，也不傻。有個這種上司，求都求不來……可是……畢竟歷史上，咱沒什麼智將啊……」黨明道。
嬴瑩道：「以前沒有，現在有了。本王的兵法，可是在華夏也算赫赫有名的。而且，本王不僅兵法了得，只要你們需要，本王也願意和你們一起衝鋒在最前面！」
爽！
嬴瑩突然意識到了一點。
不管自己如何吹牛，如何撒謊！
都沒有任何人能夠揭穿她！
黨明心思玲瓏，突然之間像是想到了什麼，道：「王爺這句話可就小瞧我鳳羽軍的男兒了。雖然殿下先前露了兩手，屬下等人知道殿下強悍，可只要我鳳羽軍的男兒還沒死絕！便斷沒有讓殿下一介女流之輩衝鋒在前的道理！」
艽朝，可是一個男尊女卑思想嚴重的地方啊！
他們的國力，註定了他們還沒有能發展到女權思想覺醒的地步。
這話一出，鳳羽軍的將士頓時神情肅穆，表情驕傲。
對於這些將士們來說，重男輕女，他們覺得天經地義，可同時，這也隱含著一個意思，如果讓嬴瑩一個女子沖在他們前面，那就無異於在他們臉上扇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大家都服氣地看著黨明的背影，覺得黨將軍有脾氣，敢這樣替大家說話。
嬴瑩心中頓時一凜，若有所思地看著黨明，然後漫不經心地道：「如此說來，黨將軍是看不起本王了？！」
黨明毫無懼意，上前一步道：「王爺此言差矣！是王爺自己說的，假如您是一個沒有任何武藝傍身的弱女子。屬下只不過順著王爺的假設往下說罷了！」
一旁的陳永趕緊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不要繼續說了。
雖然大家都覺得，黨將軍直言不諱，沒有墮他們的名頭，可這樣頂撞上司，尤其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第一天，實在是不明智。
嬴瑩沉默了一下。
這黨明上道！讀書人果然腦子轉得快！
他先前連續幾次不知不覺當中，把自己的稱呼，變成了「王爺」，很明顯，是對自己的意圖，有所猜測了！
就在大家都以為嬴瑩要發怒的時候，嬴瑩卻笑道：「各位將軍，以及鳳羽軍的好兒郎們，看來，還是對本王遲遲不來上任，心中有些怨言啊……只不過敢怒不敢言罷了。既然黨將軍把話都挑開了，還有什麼不敢說的？」
眾將士不語。
陳永見黨明又要說話，連忙拉住他，搶先開口，道：「將軍，老黨就是脾氣沖了點兒，仗著自己讀了點兒書，姓什麼都不知道了，平時和我們有什麼矛盾，我們也從來說不過他，將軍您可千萬別和他一般見識！」
嬴瑩道：「這事兒，是本王的不對。可是卻情非得已，在此，本王對眾將士賠個不是。今晚喝酒的時候，本王先自罰三杯！」
陳永沒想到嬴瑩居然率先服軟，弄得他有些搞不清楚狀況。
這逸王殿下，總感覺有些反覆無常啊……
嬴瑩回頭看來一眼紅柚，但後者卻死命搖頭。
她只得開口道：「紅柚！」
紅柚這才不情不願地上前，道：「逸王殿下……殿下……她……已有身孕……前些天……一直不舒服……即使是今天早上……飯也沒吃上兩口……」
此話一出，全軍愕然！
「奴婢曾勸過殿下，可殿下不聽。說遲遲不來，本就對不住大家，再不來，就是對大家不敬了。就今天來的時候，殿下也執意不肯坐馬車，說哪裡有將軍第一天上任，不在馬背上，卻在馬車裡的道理。奴婢實在心疼，殿下的身子哪裡經得起顛簸……就先前的那陣箭雨……對殿下……不，對現在的殿下來說……要防下來……其實也負擔不下……」
紅柚接著說道。
嬴瑩眉頭一皺，道：「紅柚！我是讓你說這個嗎！？」
她此刻，臉頰緋紅，看上有些難為情。
紅柚啊……幹得實在漂亮啊……幾個女孩兒裡面……還是你最聰明……沒白教你……
接著，嬴瑩顯得有些羞澀道：「呃……這個……大家不要聽她胡言亂語，惡意造謠生事！我想說的是，我沒有生氣，今晚是真的要請大家喝酒，一見面，我就已經告訴大家了……呃……哈哈哈哈哈……」
她故意豪爽地大笑道。
但是這個笑容，任誰看在眼裡，都顯得十分生硬。
造謠？一個婢女，去造親王懷有身孕這種謠？
活膩了吧？
逸王殿下這番話顯然沒有任何說服力啊！
不過，大家沒人敢揭穿，也不敢在這個話題上搭腔追問。只是這麼鬧了一下，之前心中的確有的那些怨氣，不知道怎麼回事，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逸王殿下懷有身孕，還騎馬前來上任，甚至還敢說自罰三杯……
為什麼？
還不是殿下重視我們這些大老粗？
而且擔心我們有怨氣，所以不得不前來了……
明明是……我們讓殿下操心了啊……
嬴瑩說完，再次玩味地看向黨明。
大家一看，陳永覺得，黨明要遭了。
叫你少說兩句，少說兩句，非不聽。仗著喝了點兒墨水，就想拐著彎兒給上司難堪，雖然兄弟們知道，你是想替大家討個說法，也承你這個情。但是現在……有誰能夠想到人家逸王殿下竟然是因為這個原因才遲遲不來的啊……
如此，老黨今天顯得這麼沖，殿下雖然沒占著公理，卻有這麼一條私情……兩者相比，換一個人，或許還可以，但這是親王啊……能一樣嗎？
陳永不由嘆了一口氣，心中暗想，如果殿下真的要責罰，無論如何要說兩句。
黨明立刻道：「且不管紅柚姑娘所說的那些，光是大將軍有著王爺身份這一條，難道還不夠我等效死力嗎？」
這一下，大家頓時反應了過來。
對啊，不管嬴瑩是不是女流之輩，也不管她是不是實力強悍。
光人家是親王這一點，就足夠自己效力了啊！
而現在，這位王爺，可不是繡花枕頭。
熟知兵法，自身實力也了得，更是有擔當。
更為重要的是……人家看得起自己啊！
哪怕懷著孕，也要來看一看這鳳羽軍！
完了，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鳳羽軍，要開始被帶偏了……
不知不覺中，鳳羽軍……由一支朝廷軍隊……向著嬴瑩的私人親軍……轉化了……
嬴瑩繼續顛著拖鞋，看著遠方的天空。
日子還長，時間還久……
這第一步，很順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