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女帝的第一道求援聖旨:言辭懇切

  養心殿內,死一般的沉寂。

  那扇隔絕了外面震天罵聲的朱紅殿門,此刻緊緊閉合著。

  姬明月坐在御案後,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她的頭髮有些散亂,那頂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鳳冠被隨手扔在一旁,幾顆珍珠滾落在地,也沒人去撿。

  「都退下。」

  姬明月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子心如死灰的疲憊。

  「沒有朕的旨意,誰也不許進來。」

  「是。」

  宮女太監們如蒙大赦,低著頭,像一群受驚的鵪鶉一樣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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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偌大的宮殿,只剩下她一個人。

  孤家寡人。

  以前她覺得這四個字是權力的巔峰,現在才明白,這是徹頭徹尾的淒涼。

  姬明月顫抖著手,從筆架上取下那支象徵著皇權的硃批御筆。

  筆桿冰涼,卻燙得她指尖發顫。

  面前,是一卷空白的明黃聖旨。

  這原本是用來封賞功臣、或者是下令殺頭的。

  可今天,它是用來求饒的。

  用來向那個她曾經最看不起、最想除之而後快的「魔童」求饒。

  「呼……」

  姬明月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復胸口那劇烈的起伏。

  可是做不到。

  只要一想到要給那個小畜生寫信,還要用那種低三下四的語氣,她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噁心得想吐。

  「朕是天子……」

  「朕是大周的主人……」

  她喃喃自語,試圖撿起最後一點可憐的自尊。

  但窗外隱約傳來的「秦王萬歲」的吶喊聲,無情地粉碎了她的幻想。

  如果不寫,大周就真的完了。

  如果不寫,她這個女帝,恐怕連個體面的死法都撈不著。

  「罷了。」

  姬明月慘笑一聲,眼角滑落一滴屈辱的淚水。

  「寫吧。」

  「為了這祖宗基業,朕……把臉豁出去了。」

  筆尖蘸滿了濃稠的硃砂,懸在半空,久久無法落下。

  第一句該怎麼寫?

  奉天承運?

  不,那時候秦絕肯定會把聖旨扔進茅坑。

  那個小瘋子不吃這一套。

  姬明月咬著嘴唇,牙齒都快把嘴唇咬破了。

  終於,她手腕一抖,寫下了兩個讓她感到無比羞恥的字:

  【侄兒。】

  這兩個字寫出來的瞬間,姬明月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侄兒。

  多麼親切的稱呼。

  可就在幾個月前,她還在聖旨里罵他是「畜生」,是「逆賊」。

  現在為了活命,為了江山,她不得不把這層早就被撕得粉碎的親戚關係,重新撿起來,再用漿糊粘上。

  太諷刺了。

  姬明月強忍著噁心,繼續往下寫。

  不再是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帝王口吻,而是一個走投無路的長輩,在向晚輩哭訴。

  【見字如面。】

  【昔日種種,皆是誤會。姑母受奸人蒙蔽,致使你我姑侄離心,每每念及,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寫到這裡,姬明月的手抖了一下,一滴硃砂落在紙上,像是一滴血淚。

  誤會?

  哪有什麼誤會。

  那是實打實的殺招,是刀刀見血的博弈。

  但她只能這麼寫。

  她要把所有的鍋都甩給「奸人」,甩給張巨鹿,甩給那些無能的武將,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如今北莽蠻夷犯邊,社稷累卵,生靈塗炭。】

  【侄兒乃秦家麒麟子,手握虎狼之師,豈能坐視神州陸沉,漢家衣冠淪喪?】

  道德綁架。

  這是她最後的武器。

  哪怕秦絕是個魔頭,她也要賭一把,賭他還要那個「漢人」的身份。

  接下來,就是開價了。

  姬明月心如刀絞,每寫一個字,就像是在割自己身上的肉。

  【若侄兒肯出兵勤王,解京師之圍。】

  【朕願當著天下人的面,下罪己詔,為你父王正名,為你平反!】

  【封你為「一字並肩王」,位在諸侯之上,見君不拜,帶劍上殿!】

  【加九錫,賜鐵券,世襲罔替,永鎮北涼!】

  寫完最後一行字,姬明月的手已經軟得握不住筆了。

  「啪嗒。」

  御筆掉在桌上,滾了兩圈,染紅了一片龍案。

  一字並肩王。

  這是把大周的半壁江山,拱手送出去了啊!

  從今往後,他秦絕就不再是臣,而是和她平起平坐的……王!

  「蓋印吧。」

  姬明月癱軟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拿起傳國玉璽,在那張充滿了屈辱和求饒的聖旨上,重重地按了下去。

  「砰!」

  沉悶的響聲,像是棺材蓋落下的聲音。

  「來人。」

  姬明月的聲音虛弱得像是大病初癒。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太監推門而入,他是御筆太監,也是這宮裡為數不多還對她忠心耿耿的老人。

  「陛下。」

  老太監看著桌上那份聖旨,眼圈紅了。

  他伺候了三代帝王,何曾見過天子受這等委屈?

  「拿去吧。」

  姬明月閉上眼睛,揮了揮手,像是在趕走一隻令人厭惡的蒼蠅。

  「八百里加急,送去北涼。」

  「一定要親手交到秦絕手裡。」

  「告訴他……」

  姬明月頓了頓,兩行清淚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告訴他,姑母……知錯了。」

  「讓他看在秦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

  「拉姑母一把。」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極輕,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

  那是她作為帝王,最後的哀鳴。

  ……

  北風呼嘯,快馬如龍。

  御筆太監懷揣著那份沉甸甸的聖旨,跑死了三匹馬,終於在兩天後趕到了北涼王府。

  此時的北涼,正下著鵝毛大雪。

  聽潮亭內,爐火正旺。

  秦絕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臘梅。

  「世子,京城來人了。」

  紅薯走了進來,手裡拿著那個明黃色的捲軸,臉上的表情有些精彩。

  「是那位御筆太監,跪在雪地里,頭都磕破了,求您看一眼。」

  「哦?」

  秦絕剪下一枝梅花,放在鼻尖嗅了嗅。

  「這次來的倒是挺快。」

  他放下剪刀,接過紅薯手裡的聖旨,隨手展開。

  一股淡淡的硃砂味,夾雜著些許淚痕的咸澀,撲面而來。

  秦絕一目十行地掃過。

  看著上面那一個個卑微的字眼,看著那句「姑侄離心」,看著那個鮮紅的玉璽大印。

  「呵。」

  秦絕笑了。

  不是那種大仇得報的狂笑,也不是那種不屑一顧的冷笑。

  而是一種……看穿了把戲的輕蔑。

  「一字並肩王?」

  「世襲罔替?」

  「姑母?」

  秦絕搖了搖頭,隨手將聖旨卷了起來,在手心裡輕輕拍打著。

  「真是難為她了。」

  「為了活命,連這種攀親戚的話都說得出口。」

  「早幹嘛去了?」

  「想殺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她侄兒?斷我糧道的時候,怎麼不想想我是秦家血脈?」

  秦絕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漫天的飛雪。

  「現在刀架在脖子上了,知道疼了,想起還有個侄兒能救命了?」

  「晚了。」

  他轉過身,將那捲價值連城的聖旨隨手往桌角一塞。

  那裡,桌腿剛好有點不平。

  「咔噠。」

  聖旨塞進去,嚴絲合縫。

  桌子穩了。

  「告訴那個太監。」

  秦絕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剪刀,對著那盆臘梅比劃了一下。

  「本王這裡,不缺姑母,也不缺王位。」

  「我只缺……」

  「一個墊桌角的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