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眉眼清秀,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這副身子還遠遠沒有長開。
穿上那寬衣博帶的南方士族服飾,反倒襯得人身形愈發瘦小,活像一根竹竿挑著一匹布;若是換上緊窄的短衣,布料又全貼在身上,更顯得單薄,壓不住場子。
可如今,他換上了這身新裁的紅布圓領袍,腰間束了一條素麵皮帶,頭上再戴上那頂黑紗幞頭帽,整個人便像是被這副衣冠重新捏了一遍——視覺上憑空寬了三分,也高了三分,那股子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被恰到好處地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內斂的威儀。
如今這模樣,倒真的像是坐鎮關中的主君了!
劉義真對著銅鏡左照右照,自覺十分滿意,便大搖大擺地跨出門去,一路穿過廊廡,惹得府中僕從紛紛側目,甚是好奇的看著劉義真的新衣裳。
他徑直尋到了王修的書房,在對方身前連著轉了兩圈,袍角翻飛,幞頭帽兩側的軟角跟著一甩一甩,滿臉得意地問:「長史,怎麼樣?」
王修從案牘中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劉義真身上,先是眼前一亮,脫口而出便是一句:「主公服飾,自然好看。」
可話音剛落,他就帶著幾分狐疑打量著他這身從未見過的行頭,話鋒一轉:「只是——臣之前為主公備下的那幾套衣裳呢?主公怎麼不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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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天氣都熱起來了,我總不能一年到頭只穿那一件吧?」
劉義真絲毫沒有注意王修眼中的失望之色,隨手摘下頭上那頂幞頭帽,遞到王修手中:「長史瞧瞧,此物如何?」
王修接過帽子,翻來覆去地端詳了好一陣。
他何等眼力,只消片刻便看出了此物的妙處。 這幞頭帽既有幅巾包裹髮髻之功,又有鮮卑風帽禦寒護頸之效,兩側各垂一枚軟角,樣式新穎,而最要緊的是——穿戴極為便利,往頭上一罩即可,遠勝如今市面上大多數需要層層纏繞的冠帽。
可他還是將這頂帽子輕輕擱回案上,斟酌著措辭提醒道:「主公,此物當作私服倒無不可,卻不能輕易穿到外頭去示人。衣冠之事,畢竟是涉及禮制根本的大事。」
劉義真不滿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圓領袍,那表情分明在說——我都穿成這樣了,你跟我說不能穿出去?
「長史此言差矣。我做這身衣裳,本就不是光為了自己穿。」
「而且我來尋長史,便是想讓長史發一道政令——先讓關中各地官吏都照此樣式,改穿這套衣冠。」
王修捂著胸口,半天沒緩過勁來。
衣冠之事,豈是能這般隨意更改的?
雖說劉義真在關中已做過許多匪夷所思的事,可那些事情只要不傳到建康,就沒有什麼大礙。唯有這衣冠之事,恐怕會引起一些人的注意。
「長史你先放寬心。」
劉義真如今與王修相處日久,早已練就了一身「未卜先知」的本事。
王修是打算同意還是拒絕,不必等他開口,只看他眉眼間那幾道皺紋的走向便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他當即將自己那套用衣冠消除漢胡隔閡的全盤構想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從趙武靈王胡服騎射講到關中漢胡五五開的現狀,從髮髻與短髮的外在差異講到統一著裝對彌合族群裂痕的潛移默化…… 還沒等王修反應過來,不知從哪個角落裡悠悠轉出來的王買德便已躬身行禮,語氣里滿是毫不摻假的讚嘆:「主公英明。」
「看!」
劉義真仿佛找到了救星,指著王買德對王修說道:「論及對關中的了解,這府里恐怕沒有幾個能勝過他的。連他都說好,長史難道還要猶豫?」
王修狠狠瞪了王買德一眼。
說實話,他心底也隱約覺得劉義真的這套思路是對的。
這法子乍看有些破壞禮制,細想卻自有其道理。
可他終究不願讓劉義真因為這件事而在將來授人以柄,便只能另尋一個由頭來推搪:「可這要花不少錢。」
「不用!」
劉義真像是早料到他會這般說,立刻朝身後招了招手,將一直安靜侍立在角落裡的慕容女王推到台前。
「我這身衣裳,便是她一針一線改出來的。只要是個手巧的女子,稍加琢磨便能做出這樣的衣裳來。官府的開銷,充其量不過是給各地主管送去做一套標準樣式,攏共加起來,難道還能超過一百件去?」
王修幽怨地看了慕容女王一眼……
當初他之所以那般熱切地將慕容女王送到劉義真面前,確實是盼著自家這位主公能早些用上她——可他設想的,絕不是眼下這種用法啊! 「……也罷,要不先在長安小範圍試試,觀觀風評,再作計較?」
他終究還是退了一步。
同意,卻沒有完全同意。
劉義真見王修讓了步,自然也沒有得寸進尺。
雖然慕容女王誇他穿這身好看,但說實話——就他的臉和身材,穿哪身衣裳不好看?
不如先讓這套衣冠自己到市井間去闖一闖,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到時候再考慮是否全線推廣也不遲。
「主公……」
王修生怕劉義真反悔似的,趕緊將話頭轉到另一樁正事上。
「如今僧籍已處理妥當。」
「僧睿法師共報上九千五百七十四名僧侶,皆已審查完畢。而不能獲得僧籍、須得還俗歸籍者,足有十七萬餘眾,如今已開始分批帶往渭北各郡縣分予田畝。」
他話鋒一轉,又提起另一樁要緊事:「之前在渭北荒地上放牧的胡人,官府也已派人前去統籌管理。有願意改牧從耕的,自然依律分給田地;可也有不少不願耕種的……」
說到這裡,他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 劉義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王買德。
王買德微微一笑,那張清癯面孔上的笑容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樣,嘴裡說出的話卻毫不含糊:「這還用問?自然是將其驅離便是。放牧本無罪過,可占用耕田放牧,那便是罪過了。」
「同樣大小的一塊地,養牲畜養出來的口糧,和種糧食種出來的口糧,能養活的人口可是天差地別。人命,始終是要大過天的。」
王修仍有遲疑:「那些畢竟是胡人。在關中,無論頒布希麼政令,終歸都顧忌一二。」
可王買德聞言,只是嗤笑了一聲,言語中卻是多了幾分嘲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那些胡人無憑無據占了地,將其驅趕本就是天經地義!依我來看,卻是不止要將他們驅趕,還要將他們養的牲畜一併給奪過來!以示效尤!」
「長史,只施仁義而不露威嚴,難道是想讓主公布苻堅後塵嗎?」
「休得胡言!」
王修看著王買德,又看了看一旁的劉義真,也是明白了劉義真此時的沉默是何意味。
「既然如此,便儘快將其驅離。」
見劉義真拿定主意,王修卻也不繼續糾結,轉而是討論起下一件事—— 「如今渭北復耕之事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恐怕宋公安排的那件事,也該提上章程。」
劉裕安排的大事,自然就是組建新軍。
如今渭南多數地方已經快要結束春耕,而渭北也即將開始復耕,組建新軍的事情卻是再也拖不得了。
劉義真也是點頭:「我除了這衣冠之事,便是還要與長史商議這新軍之事。」
劉義真這些日子對新軍也有了些眉目。
「眼下錢糧依舊緊缺,而渭北的土地似乎也沒有全被占滿……倒不如,招募士卒時,不要以錢糧招攬,而是授其土地。」
可王修卻被劉義真的話嚇了一跳。
「主公,這般做法,是不是有些奢侈了?」
王修還提醒劉義真:「如今頒布了僧籍,毛修之那裡又也省下了不少開支,組建新軍的錢糧卻是足夠了。」
土地素來稀缺,即便如今渭北還有大量荒田,那也終究是土地。
別看如今渭北的土地不值錢,但王修自信將來有朝一日朝廷總歸能夠驅趕胡夏,重新奪回嶺北,護佑關中安寧。
到了那時候,只怕渭北田地的價值更高! 現在用這些田地來換取士卒,未免有些太虧了些。
可劉義真也有自己的算盤。
「田地珍貴不假,但眼下那渭北之地,終究沒有良家的青壯子弟願意過去。」
「如今用土地誘之,反倒能進一步增加田產。」
「而且我也相信關中將來遲早能夠安定,渭北的土地價格也會大漲……到了那個時候,因此次分得田地的士卒,難道不會更加感恩戴德嗎?」
新軍一旦成立,必然是關中的核心軍事力量。
對這些核心力量,用再怎麼豐厚的資源去培養也不為過。
王修見劉義真自己早將此事想的清楚,也就不再勸諫。
「看來主公對籌備新軍之事,已然是有了章程?」
劉義真負手而立,微笑著點頭。
「那些錢糧,我打算全部用在軍械戰馬身上,好養出一支精銳。」
「關中屬古秦地,而秦人又素來尚黑。」 「恰巧新軍便是要從關中人中招募,既然如此,便全著玄衣玄甲——」
「新軍,便起名作玄甲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