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劉義真雖是頭一回踏上這建康台城的朝堂,但卻全然不知道緊張為何物,只是死死盯著王淮之。
「原來如此!」
「王御史,你僅憑一個胡人的幾句流言蜚語,便要在這朝堂之上,彈劾我這個持節都督、朝廷封疆的重臣嗎?」
他微微一頓,隨即陡然拔高了聲調,讓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王淮之!我且問你——你究竟是漢家的御史中丞,還是那胡人的御史中丞?是不是胡人說什麼,你便要認什麼?今日那沮渠蒙遜寫了封顛倒黑白的表文,說了我劉義真幾句話,你便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彈劾我。那明日若是那乞伏熾磐或者拓跋嗣在表文里隨口提一句江州刺史王弘,你是不是也要不問青紅皂白,立刻上表彈劾王弘?」
滿殿死寂……
這是什麼打法?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在朝堂上見過的彈劾與被彈劾不計其數,可從來都是被彈劾的一方小心翼翼地自證清白,循規蹈矩地逐條辯解,何曾見過這般架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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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劉義真在彈劾王淮之呢!
而且一上來便是一頂天大的帽子扣下去,直接將王淮之與胡人劃到了一處……連帶著將琅琊王氏的家主王弘也一併拉了過來,劉義真難道要將琅琊王氏玉石俱焚嗎?
王淮之被他這聞所未聞的打法一棍子敲得有些腦殼發昏。 他活了四十餘年,在御史台坐了近二十年的位置,自王彪之那一代起便看著王家的人在這朝堂上彈劾別人,何曾被人用這般蠻不講理的方式當眾反詰過?
他那張素來端肅的面孔上青一陣白一陣,沉默了良久,方才勉強扯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鎮南將軍此言差矣。」
「那沮渠蒙遜乃是朝廷正式冊封的涼州刺史,是持節、都督涼州諸軍事的一方方鎮,同樣也是大晉的重臣。既是朝廷的官吏,又何來胡漢之分?將軍這般說話,恐怕有失偏頗。」
「呦!」
劉義真聞言,臉上的嘲諷之色非但沒有半分收斂,反倒如同被澆了油的火焰般愈發旺盛起來。
他陰陽怪氣地說道:「感情沮渠蒙遜在你眼中是我大晉的忠臣啊?好!既然你說那沮渠蒙遜是大晉的忠臣,那我倒要請教你一件事——」
他忽然將身子一轉,面朝御座上的司馬德文,雙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陛下!我大晉律歷明文規定,凡外封公侯者,需每三年入朝一次,以述職奏對,面見天子!」
「臣敢問王御史——那沮渠蒙遜受封涼州刺史已經數年,他可曾入朝過一次?他可曾面見天子過一回?」
「他既不述職,又不入朝,連最基本的臣子之禮都不曾盡過半分,王御史卻口口聲聲說他是大晉的忠臣?這樣的忠臣,臣倒是頭一回見識!」
「臣現在便要彈劾那沮渠蒙遜,其罪有三:一不敬天子,二不修臣禮,三擁兵自重、實有叛逆之心!還請陛下即刻下詔,明正典刑,興師問罪!」 「此外!王淮之身為御史中丞,明知沮渠蒙遜不曾入朝述職,還稱讚其為忠義之臣!臣現在卻是懷疑王淮之乃是沮渠蒙遜在朝中的內應,故請誅之!」
滿殿朱紫公卿的呼吸又是一滯。
王淮之額頭上的青筋已隱隱跳了起來。
沮渠蒙遜不來朝貢?
廢話!他能來嗎?
不就給個官印爵位,誰真把他當晉臣了?
而且若要真扯上這事,那晉室的底褲都要被拔下來了!
難道他王淮之敢說,涼州其實從未歸屬過晉庭?
雖然這是事實,但他敢說出來,那就是找死!
而且這劉義真怎麼回事?怎麼動不動就要請誅他?官員的體面呢?你爹劉裕就是這麼教你的?
他只能強壓著心頭的惱怒,用一種近乎咬牙切齒的語氣說道:「鎮南將軍,休要東拉西扯!今日所議之事,乃是將軍在關中的所作所為,與那沮渠蒙遜是否入朝並無干係!還請將軍只講自己的事,莫要顧左右而言他。」
「奇怪了!」 劉義真壓根不懂得什麼叫偃旗息鼓,他只知道一鼓作氣,再鼓,再作氣!
「方才明明是王御史自己說的——你彈劾我的依據,便是那沮渠蒙遜的表文!如今連沮渠蒙遜是奸是忠都不知道,你便拿他的話彈劾我?王淮之,你究竟是何居心?」
他根本不給王淮之任何喘息的機會,好像拿刀亂砍,逮誰殺誰!能戳一個窟窿就是一個窟窿!
「我記得,當年你們琅琊王氏的王敦可是以『清君側』為名從荊州起兵造反的!」
聽到「王敦」的名字,王淮之還有朝中大多數官吏忽然面色一變!
「王淮之!當年王敦造反時也曾斥責郗鑒、溫嶠等人為逆賊,那按照你的說法,朝廷當時便該直接將郗鑒、溫嶠那些忠臣統統斬了?然後將江山直接讓給你們琅琊王氏才合適?」
王淮之此時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
王敦之亂,那是整個琅琊王氏的逆鱗!
而眼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劉義真,竟就這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毫不留情地將那塊結痂了百年的舊傷疤硬生生地撕了開來!
尤其最後那句「將天下讓給你們琅琊王氏」,簡直就是在殺人誅心!
王淮之此時已經有些亂了方寸,只能是主動退讓,失去了自己的節奏。
「沮渠蒙遜不是王敦,將軍也不是溫嶠。」 「下官只是想要問清楚將軍在關中做的那些事而已,將軍何必這般咄咄逼人?」
「況且,御史本就有權進行風聞奏事!此乃朝廷法度所授之權,還望將軍明白!」
所謂「風聞奏事」,便是御史不必手握鐵證,僅憑流言便可以上表彈劾。
王淮之拿御史職責來壓劉義真,終於是在劉義真這狂風驟雨般的威壓中勉強奪回了一絲喘息之機。
「鎮南將軍,我只問你,你在關中,究竟有沒有給那氐賊苻堅立廟?」
王淮之這番話用的是春秋筆法,只提苻堅之名,卻刻意隱去了劉義真同時也給漢人王猛立祠的事。
顯然,他是想要藉此將劉義真的行為定性為「尊崇敵國君主」,而非「安撫關中遺民」。
可劉義真雖聽的明白,但卻絲毫不慌,甚至連半分解釋的意思都沒有。
「不錯!我確實給苻堅在新平立廟!」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苻堅這個名字對於在場的每一個晉室官員而言,都是一個刻在骨子裡的夢魘。
當年淝水之戰,苻堅親率數十萬大軍南下,險些便將這偏安江左的半壁江山徹底碾碎! 如今劉義真竟公然承認在關中給這樣的人立了廟,這簡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王淮之嘴角那抹終於占據上風的笑意還沒來得及完全綻開,劉義真的下一句話便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潑了下來。
「對了,我倒是還想起另一件事。」
「當年蜀賊諸葛亮屢次興兵犯境,其北伐之師一度威震關中,給大晉的邊防造成了極大的威脅!」
「可世祖武皇帝非但沒有視其為仇寇,反而屢次在公開場合稱讚諸葛亮的忠義與才幹,不僅追封他為「武興王」,還保留其在沔陽的祠堂……」
「御史的意思難道是說,我大晉世祖皇帝也是錯的嗎?是不是倘若今日世祖皇帝還在世,你也要痛罵世祖皇帝乃是罪人?」
劉義真將這些話一字一句地砸在王淮之臉上,然後忽然轉過身去,朝御座上的司馬德文深深一躬。
「陛下!王淮之不敬世祖!臣請誅之!」
王淮之徹底急了!
我說的是苻堅,你說什麼諸葛亮啊?
他急聲分辯:「那苻堅乃是氐人!你如何能拿諸葛亮與苻堅想必?所謂諸夏親昵,不可棄也!你休要胡說!」
劉義真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非但沒有半分慌張,反而將嘴角那抹笑意翹得更高了幾分。
王淮之看到他臉上那抹笑容時,心頭便陡然咯噔了一下。
劉義真戲謔道:「御史的意思是,給蠻夷立廟,就是不對嘍?」
「正是!」
劉義真隨即冷笑:「好!你且記住你的這句話!」
王淮之也是毫不退讓:「自不必將軍提醒!
他以為他握住了漢胡大義這面旗幟,便可立於不敗之地。
可劉義真等的,恰恰就是他將這面旗幟高高舉起的那一瞬間!
劉義真當即轉身,朝御座上的司馬德文再拜!
「上古之時,軒轅黃帝曾斬九黎之主蚩尤於涿鹿之野!可如今天下各地,卻仍有祭祀蚩尤的祠堂!」
「據《史記》記載,秦始皇東遊時祭祀八神,其中便有兵主蚩尤!」
「漢高祖劉邦起兵時,也曾「祭蚩尤於沛庭」!」 「便是直到今日王師出征時,都要行祭牙之禮!你且問問如今的將領,有幾個沒有祭拜過蚩尤?」
「那九黎出身的蚩尤難道不是蠻夷?按照王淮之方才的說法,是不是我大晉的將領有一個是一個,全部都是祭拜蠻夷的罪人?」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伏倒在拜——
「王淮之一不敬先王!二不敬先帝!三不敬先烈!臣在朝為官這麼些年,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臣懇請陛下誅王淮之以謝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