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辦這事的花銷肯定甚為巨大,但這點錢絕不能省。這與當初修建富民渠一樣,都是利在千秋的大事……算了,利在千秋說的有點大,但是利在百年或者幾十年大概差不多吧?」
王修聽到劉義真說出這番話時,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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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姓易俗,繼續消除漢胡隔閡,這確實是一件天大的事情。
尤其如今關中吸引了天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所有人都在看著關中。
若是事情辦的好,那甚至可能起到模範作用!
五胡亂華以來,太多人想要解決漢胡這個問題。倘若關中能承前啟後,那說不定太平之世,當真能夠在他們有生之年降臨!
頓時,王修原本下意識想要說的幾句關於府庫開支的勸諫,都在這一刻盡數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如今已經不是劉義真要他的指導,而是他要配合劉義真了……
提到富民渠,劉義真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抬起頭來看著王修問道:「對了,毛修之呢?這富民渠眼下修完了沒有?」
「已全部竣工,只待開春雪化之後便可通行船隻。」
王修說起此事時,語氣里也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欣慰與感慨。
這運河,修的當真不易。 甚至就連這次戰事的起因,也與這運河脫不開關係。
但所幸,一切都解決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到那時,中原的錢糧兵甲便可源源不斷地經由水路直抵長安城下……關中至此,便是徹底穩固了。」
王修忽然輕輕搖了搖頭,馬上反駁了自己的這句話、
「其實,此番收復嶺北,關中便已徹底穩固。」
王修說到這裡,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劉義真身上,眼中又一次浮現出那種毫不掩飾的感慨與嘆服:「主公當時,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劉義真回到長安這些時日,王修其實從來沒有主動問起過戰事的細節。
這反倒讓劉義真有些納悶,還以為這位長史對打仗的事當真漠不關心……
可實際上,王修在他回來之後,便已將王買德單獨抓到自己房中,兩人對著輿圖與戰報,將這幾個月里發生的所有事從頭到尾復盤了一遍……
而越是復盤,王修便越覺得心驚。
拋開那些金汁、布幔、銅汁之類的奇思妙想不論,單是劉義真在這盤棋局中做出的幾個關鍵決斷,便足以讓他都自愧不如。
頭一個,便是劉義真在所有人都還在猶豫不決、尚未完全摸清赫連勃勃真實意圖時,僅憑王買德的幾句推測和自己對赫連勃勃此人的揣摩,便義無反顧地帶著玄甲軍直接頂上了隴山。 但凡他當時遲疑上三五日,毛德祖便絕無可能憑那兩千孤軍守住汧縣,赫連勃勃的主力便會搶先一步翻越隴山,從番須道繞到新平背後。
到那時,王鎮惡腹背受敵,關中的北面防線便會徹底崩潰。
第二個,便是在好不容易扛住了赫連勃勃數萬大軍的重壓、終於等來對方撤兵之際,劉義真第一時間想到的竟然不是休整,而是追擊。
而且他不是硬碰硬地追著已經退到蕭關的赫連勃勃本人打,而是先率軍翻越隴山,替乞伏熾磐復國,再讓乞伏熾磐傾盡西秦之力北上威脅西套平原,逼得赫連勃勃不得不將赫連倫當作棄子丟在蕭關,給晉軍創造出輕鬆奪取嶺北的條件。
若非這一步計謀,赫連勃勃大可以從容布置防線,與赫連倫遙相呼應,繼續讓嶺北留在胡夏境內,為下次入侵關中做出準備。
和這些在瞬息萬變中做出的決斷相比,王修甚至覺得,那些在汧縣城牆上用金汁、布幔與銅汁創造出來的東西,反倒算些奇技淫巧了。
劉義真被他這罕見的誇讚弄得有些飄飄然。
但隨即又覺得王修這眼神太過鄭重,反倒讓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故作高深地揚起下巴:「簡單得很!」
「只要想想假如自己是赫連勃勃,然後會怎麼打關中就好了。」
「如此,他想做什麼,我便偏不讓他做什麼!在這種戰事中,他又什麼可能贏呢?」
劉義真此時面色從容,好像完全忘了他當時是抱著必死的心情入駐汧縣的…… 王修正出神地回味著這番話時,卻見劉義真已一面說著話,一面悄悄朝門外挪了半步,顯然是打算藉機開溜……
王修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只是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拽住了劉義真的袖袍,然後他另一隻手探入懷中,仿佛變戲法般掏出一本厚厚實實的書冊來。
他將那本書穩穩地塞到劉義真手中,語氣平淡而從容,方才那份發自肺腑的讚嘆與感慨此刻已收斂得無影無蹤……
「這是臣費盡心思問私人學者借來的,由關中巨儒淳于岐親筆注釋的《周禮》。主公這些時日既然已休養得差不多了,便該好生收收心,三日之後,臣會親自來校考主公。」
劉義真低頭看著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周禮》,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他抬起頭來看著王修:「《周禮》之前不是已經學過了嗎?」
「這是淳于岐注的。」王修面不改色。
「淳于岐是誰?」劉義真茫然地眨了眨眼。
「關中巨儒。當年姚興親自延請入長安,為秦太子講授經學。他的學問,整個天下也沒多少人能夠比擬。」
「……」
劉義真張了張嘴。
他很想告訴王修,自己對「巨儒」並沒有什麼興趣。 可他抬起眼來,恰好對上王修那雙不怒自威的眼睛……
他沉默了好一陣,終究只是重重嘆了口氣,將那本書從王修手中接過來,用一種近乎悲壯的語氣應了一聲:「知道了。」
「對了,要不咱們先去找毛修之吧?看看他那邊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
「不用,臣自會去知會。」
「……」
——————
毛修之在處理完運河上最後一段收尾事宜之後,便匆匆趕到了安西將軍府。
他踏入堂中時,劉義真正將那本淳于岐注的《周禮》擱在膝上,愁眉苦臉地翻了兩頁又合上。
見到毛修之進來,劉義真便將書隨手往案上一擱,抬起頭來打量著這位許久不見的滎陽毛氏子弟。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許久未見的毛修之有些過分拘謹了。
那副圓滾滾的身軀站在堂中,雙手局促不安地在身前絞著,目光躲閃,連大氣都不敢多出一口,仿佛劉義真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好在劉義真也不是之前不得不忍辱負重調解各方的吉祥物了。 他更喜歡的,還是大家有話便敞亮地說出來,不必藏著掖著。
劉義真始終相信,交流和溝通才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最終方案……當然,謊話連篇的交流和溝通是另外一碼事。
「毛參軍,你此番修築富民渠明明立下大功,可今日站在我面前,反倒像是犯了什麼錯似的。莫非是怕我不給你獎賞不成?」
毛修之聽著劉義真的玩笑話,卻連扯一下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他抬起眼來飛快地瞥了劉義真一下,又迅速低下頭去,聲音發緊,語速也快了幾分,像是生怕說慢了便會被打斷:「安西將軍素來公允,臣萬萬不敢作此想。」
「那為何這般拘謹呢?」
劉義真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也放得更加溫和了幾分:「之前我身邊有個叫劉乞的奴僕,他的事,想必參軍也曾聽說過吧。」
「其實當時我已經發現了不對,但我始終不願懷疑身邊人,因為我始終以為疑心太重不是好事,尤其是自己人之間更是如此……如今毛參軍如此神態,卻是讓我有些拿不準究竟要不要繼續與毛參軍共事了。」
毛修之聽到劉義真親口提起劉乞這個名字,那張圓臉上的血色便在一瞬間漲得通紅。
他知道劉義真最恨被人欺瞞,他也知道劉義真方才這番話絕非客套的試探,而是當真在等著他自己開口……
他沉默了很久,終於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輕輕嘆了一口氣。
「其實……還是因為之前僧籍的事。」 僧籍?
劉義真眨了眨眼,滿臉都是不明所以的茫然。
而毛修之心中那股憋了許久的尷尬與忐忑此刻便更加翻湧起來,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主公應當聽過,臣其實素來不喜僧眾……」
劉義真點點頭。
這他當然早就知道!偉大的無神論戰士毛修之嘛!
「可之前主公設置僧籍之後,後面又親自去佛寺拜訪了僧睿法師,還在寺中禮佛……臣便想著,主公必然是心中敬佛的仁厚之人。」
「而臣之前在主公面前說過那些佞佛的話,還提議過強征僧侶修築運河……所以臣一直擔心,主公心中對臣存了芥蒂……」
劉義真聽到這裡,終於是找到了病根!
可這病根卻讓他哭笑不得,連眼角的淚花都快被笑了出來。
毛修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弄得完全摸不著頭腦,那張圓臉上寫滿了茫然與不知所措,站在堂中,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難道自己想得不對嗎?
等笑夠了,劉義真才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的濕潤,朝毛修之擺了擺手,示意讓對方寬心。 他平復了好一陣呼吸,方才將身子坐直:「倘若我真的信了釋門,那我當初又怎會設置僧籍,將那麼多僧侶盡數清退還俗?」
「至於僧睿法師——沒有他從中斡旋,僧籍制度絕無可能在關中這般順利地推行下去,於情於理我都要多去看看他。」
「至於禮佛之事,不過是之前早就答應好他的條件,不然那僧睿法師又如何能這麼痛快的配合呢?」
「我記得之前便與毛參軍說過,我那時所做的,不過是想為那些已經走投無路的百姓找一條活路罷了,僅此而已,與漫天神佛絕無半天關係!」
毛修之怔怔地站在那裡,嘴巴微張,整個人仿佛被什麼東西猛地敲了一下。
也就是說……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都在自己嚇自己???
就在劉義真以為事情已經解釋清楚,正準備寬慰他幾句時,毛修之忽然怪叫一聲,那聲音里的悲憤與不甘簡直像是被人捅了一樣,將劉義真都嚇了一跳。
「參軍何至於此?就算當真是誤會,也不至於這般——」
劉義真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毛修之那張寫滿了肉疼與懊悔的面孔打斷了。
毛修之捶胸頓足地看著劉義真,聲音裡帶著一種痛徹心扉的追悔莫及。
「非也!非也!」
「主公可知!臣之前因為此事,一直以為主公心中厭惡臣,所以卻是連那紅燒肉的菜譜都不敢來詢問主公!」 「若是早知道主公壓根不介意這事——那我何至於忍了這般美味將近一年啊!」
「一年啊!一年啊!!!」
「……」
劉義真的面容也在這番話中漸漸陷入了呆滯。
「你,就為了這個?」
片刻之後,劉義真站起身來,朝毛修之招了招手,示意他在堂中等候。
而劉義真自己則轉身徑直去了庖廚,挽起袖口,點起灶火,讓人準備食材。
不多時,劉義真便親手做出了三道菜。
頭一道,自然是讓毛修之魂牽夢縈了將近一年的紅燒肉。
第二道,是之前在汧縣時給王買德做過的那道香煎豆腐,外皮金黃酥脆,內里嫩滑如脂。
至於第三道,卻是劉義真在廚房角落恰好看到昨日沒用完的一塊豬裡脊,便順手做的一道糖醋裡脊。
三道菜依次擺在毛修之面前,色澤紅亮的紅燒肉,金黃酥脆的香煎豆腐,再加上那盤裹著琥珀色醬汁、撒了芝麻的糖醋裡脊,案上熱氣氤氳,香氣霸道得幾乎能讓人忘了自己姓什麼…… 毛修之瞪大了眼睛,喉結上上下下地滾動,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了幾分。
「當時話沒說開,倒當真是委屈參軍了。這幾道菜你且吃著,菜譜回頭我讓人給你抄一份送到府上去。」
劉義真也真沒想到此事能讓毛修之一直擔驚受怕,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歉意。
毛修之拿起筷子,那雙素來精明能幹的小眼睛此刻已完全被案上的三道菜所占據。
他用微微發顫的手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肥肉在舌尖上輕輕一抿便化作滿口脂香,他閉上眼,眼角竟隱隱泛起了些許晶瑩……
待那塊肉咽下,他才睜開眼,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調由衷感慨道:「主公當真太大方了!」
「與主公相比,就連宋公都小氣了不少!」
建康對於關中眾人的封賞賞賜前些日子都下來了。
王鎮惡、傅弘之、毛德祖、蒯恩等戰功赫赫的武將自不必說,全都加官進爵。
甚至就連在後方的王修、杜驥、毛修之等文官都受到了重賞,顯然代表著朝廷對這次關中驅逐赫連勃勃並奪回嶺北的功績十分滿意。
所以毛德祖一時吃美了,此時也是直接幫劉義真打抱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