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時代的名字

  就在南方逐漸陷入那場無聲的暗流涌動之際,北方的戰事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拓跋嗣此前派遣拔拔嵩進攻河套,拔拔嵩果然不負所托,勢如破竹,一路攻占了前套的雲中。

  按照他此前的預期,只要給他三個月,趕在開春雪化之前,他便能一路推進到後套的朔方,將整個河套盡數收入囊中,然後就能安心休養生息。

  到那時,赫連勃勃便如同被摘了腰子的野狼,再兇猛也只能慢慢等死,可謂不戰而屈人之兵。

  可讓拔拔嵩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赫連勃勃竟來得這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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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率軍推進到九原一帶時,那面令他刻骨銘心的匈奴單于王旗便已出現在了西面的地平線上!

  本該繼續率領大軍在關中與晉軍死磕的赫連勃勃,竟已率主力折返,擋在了他的面前。

  「這屈丐,竟這般果決?」

  拔拔嵩望著那面狼旗,臉上浮現出一抹難以掩飾的驚愕與忌憚。

  他在進攻前得到的情報,還是赫連勃勃依舊被劉義真擋在汧縣,對近在咫尺的關中毫無辦法。

  從汧縣到後套,其間相隔何止千里?

  而且要立即抽身撤兵,還要翻越隴山、穿過蕭關、橫渡黃河,那需要的代價絕對大得嚇人!  撤兵從來比進攻更難,更何況是在劉義真與王鎮惡那樣難纏的對手面前抽身……這赫連勃勃究竟犧牲了多少,才換來這般神速的回援?

  拔拔嵩不知道,可他知道的是,要盡取河套的戰事,恐怕要到此為止了。

  他隨即寫信送往平城,向拓跋嗣請求與赫連勃勃講和。

  他在信中寫道:「如今我軍已盡占前套之地,沃野千里,收穫已豐。屈丐既已親率主力回援,其鋒芒正銳,不宜硬撼,與其冒進爭奪後套,不如見好就收,與鐵弗共分兩套之地,徐圖後計。」

  拓跋嗣讀完那封信,沉默了片刻,隨即召集魏國群臣入殿商議。

  眾人傳閱了拔拔嵩的書信之後,殿中一時議論紛紛,有贊同見好就收的,也有主張乘勝追擊的……而最贊同繼續發動進攻的,毫無疑問是如今魏國的太子——拓跋燾。

  拓跋燾從人群中大步跨出,那張被塞北烈日曬成淺蜜色的少年面孔上滿是不加掩飾的昂揚。

  他的聲音洪亮而急切:「如今奪取後套的機會近在眼前,怎麼能夠半途而廢呢?那屈丐雖然狡詐,但又哪裡是我們的對手呢?更何況他從關中遠道而來,損耗必然巨大!其多半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

  他轉過身來,朝拓跋嗣單膝跪地,抱拳過頂:「父皇!請讓兒臣率領軍隊,親自為大魏奪取後套!」

  拓跋嗣正要開口,人群中卻有一個漢人文臣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

  那人身量修長,容貌俊美,一雙眼睛沉靜如水,正是魏國天部大人、吏部尚書、白馬公崔宏之子——崔浩,崔伯淵。

  見崔浩站出來,拓跋嗣卻似是想起了什麼,反而率先開口問道:「你父親的病情,這些時日好些了嗎?」  白馬公崔宏今年一直身染重病,纏綿病榻已有數月之久。

  拓跋嗣對此一直十分掛心,屢次遣太醫前去診治,又親賜珍惜藥材無數。

  此刻見到崔浩,第一句話問的卻不是國事,而是其父的安危。

  崔浩聽拓跋嗣問起,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醫者說,若是能熬過今年冬天,還能再多一歲壽數。可若是熬不過,怕是……」

  拓跋嗣默了好一陣,才緩緩點了點頭。

  崔宏出身清河崔氏,執掌魏國機要,草創典章制度,可謂魏國柱石。

  可以說,魏國能有這般盛況,與崔宏有著莫大的關係。

  只可惜……便是天縱英才,又如何能擋得住壽數二字呢?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將目光重新轉向拓跋燾,示意崔浩有事儘管直言。

  崔浩便轉過身來看著拓跋燾,語氣恭敬沉穩:「太子殿下,您如今年歲尚幼,如何能親自領兵去與那屈丐作戰?那屈丐縱橫西北二十餘載,用兵老辣,手段狠絕……殿下雖天資過人,可沙場之上,畢竟還是資歷經驗更為重要,您現在過去,恐怕並不是明智之舉。」

  拓跋燾對崔浩素來敬重,若是旁人說這番話,他恐怕早就拂袖而去了。

  可崔浩開口,拓跋燾還是耐著性子聽完,方才正色答道:「年歲尚幼又如何?孤之前不是也率軍北上,將那些南下的蠕蠕一舉驅逐了嗎?」  崔浩卻緩緩搖頭:「蠕蠕與屈丐,豈能相提並論?」

  「蠕蠕不過是一群逐水草而居的烏合之眾,其號令不一,一擊即潰。」

  「可那屈丐是自紛亂中興起,合縱連橫,首創基業,統一河朔,進逼關中的奸雄啊。」

  拓跋燾終於沒能忍住,鼻中重重哼了一聲。

  他抬起眼來,直視崔浩,終於是說出了自己執意要領兵作戰,與那赫連勃勃一較高低的真實意圖——

  「那劉裕之子劉義真,與孤一般年紀,卻能夠幾次阻擊屈丐,讓其不能進入關中!他能做到的事,難道孤便不行嗎?」

  崔浩頓時啞然。

  他自然聽過劉義真的名聲。

  對於那個遠在數千里之外的少年將軍,崔浩私下裡只有一個評價——

  非人哉!

  其餘人,哪怕是拓跋燾,又哪裡能和他相比?

  不過這番話,崔浩卻是不敢直接說出來的,所以只能繼續耐心勸諫:「那劉義真之所以能夠阻擋屈丐,是因為他善於揚長避短,借用關中的山川之險與城池之固阻擋,而不是主動與赫連勃勃在野外作戰啊。」  「若是那劉義真不拒收城池,而是與鐵弗在平原作戰,恐怕也會敗於屈丐之手。」

  拓跋燾:「所以那劉義真只能和屈丐打平,但是孤卻能夠將屈丐擊敗!」

  「……」

  而拓跋燾見崔浩沉默不語,還當是自己的話將他徹底說服了,臉上的神色便愈發激昂!

  他再次轉身朝拓跋嗣行禮:「兒臣請陛下命臣到前線督戰!兒臣必為陛下取來河套之地!」

  拓跋嗣靠在那張鋪了厚厚熊皮的榻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滿臉都是不服輸的拓跋燾,又抬眼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語的崔浩,那雙深陷在眼窩中的眸子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沉默了許久之後,他忽然輕輕笑了起來。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只有父母才會有的縱容。

  「好。」

  「你既然有這番志向,朕自然沒有不允的道理。」

  「去吧,去看看,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

  拓跋燾聞言大喜,那張稜角分明的少年面孔上綻開了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快意。  他甚至顧不上回府更衣,出了宮城便直接點齊親兵,快馬加鞭趕往九原。

  與踟躕不前、與赫連勃勃隔河對峙了多日的拔拔嵩截然不同。

  拓跋燾一到前線,便強行命令拔拔嵩率軍出擊!

  他站在九原城頭,望著西面那片被冬雪覆蓋的蒼茫河套,那雙凌厲的眼睛裡燃著與年齡全然不相稱的銳氣與決絕!

  他甚至親自率領先鋒騎兵一路猛衝猛打,竟當真勢如破竹,接連攻破了夏軍好幾道防線,兵鋒直指朔方。

  可就在他的前鋒已能遠遠望見朔方城牆的輪廓時,赫連勃勃終於動了。

  那頭被他一路追擊、看似已退無可退的豺狼,竟如同變戲法般從側翼的山谷中驟然殺出,無數狼旗在風雪中獵獵翻卷,鐵弗騎兵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將拓跋燾那支孤軍深入的先鋒死死困在了雪原之上。

  若不是故意落在後面的拔拔嵩趕緊率軍來救,只怕拓跋燾當場便要死在這裡!

  此戰過後,魏軍損失慘重,不得不倉皇后退,同時也將這些日子吃下去的土地完完整整的吐了出來,重新回到之前拔拔嵩劃定的九原防線內。

  拓跋燾站在九原城頭,望著西面那片重新被夏軍旌旗覆蓋的雪原,攥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滿臉都是不甘與屈辱。

  「此戰不過是孤一時大意!中了那屈丐奸計!」

  「如今風雪太大,所以不能全視四周!待明年開春,冰雪消融,道路順暢後,孤卻要看你這屈丐還有什麼辦法!」  拓跋燾命令士卒將儲備的草料全部拿出來餵給戰馬,儼然是有等到開春後繼續領兵作戰的意圖!

  但拓跋嗣的詔書卻比春風來得更快。

  那封詔書從平城快馬送到九原,除了例行公事的調令與削去拓跋燾部分官銜的懲戒之外,末尾處還附了一句話——

  「佛狸不能勝屈丐,怕是亦不能勝那劉車士吧?」

  拓跋燾握著那封詔書,那張被塞北冬日打磨得愈發稜角分明的面孔上,所有的不甘、屈辱、憤怒與少年人特有的傲骨,在這一刻被這句話盡數點燃!

  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南面,望向長安。

  「劉義真……你給我等著!」

  「總有一日,孤定會親手擊敗你!」

  「……」

  這個時代的名字,應該叫做拓跋燾!而不是什麼赫連勃勃!什麼劉裕!更不是什麼劉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