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胡夏士卒看到汧縣城牆外憑空多出那一層厚實的布幔時,一個個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說不出是困惑還是茫然。
組裝製造其本身就需要經驗老到的專業工匠隨軍,尋常的部落民連那些榫卯與機括都認不全,更遑論動手打造。
而那些核心的部件——韌性恰到好處的筋腱絞索、承受反覆拉拽而不變形的青銅機括等等,更是要從統萬城一路翻山越嶺地運過來,沿途損耗與人力耗費不計其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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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必說那些特製的石彈,每一枚都要由石匠逐一鑿磨成渾圓的球形,否則出膛之後軌跡便會飄忽不定,砸到哪裡全憑天意,甚至還會損傷器械。
算下來,運送一台投石車到前線的成本,大致相當於運送整整數百名普通步卒!
據說這批投石車,赫連勃勃原本壓根沒打算用在這座不起眼的汧縣小城上,而是準備拉到新平去對付王鎮惡的。
可成本如此高昂、寄託如此厚望的攻城利器,此刻卻被晉軍用幾塊破布就輕飄飄地擋了下來?
督戰的胡夏將領咬著後槽牙,仍不肯信這個邪,又命人接連投了十幾枚石彈。
但結果如出一轍,那些石彈要麼被布幔卸去力道,要麼乾脆被彈得偏離方向,沒有一枚真正傷到城牆本身。
「他娘的!」
那將領終於徹底失去了耐心,將手中的馬鞭狠狠往地上一甩,脖頸上青筋暴起,嘶吼道:「給我衝上去!把那幾塊破布全給我燒了!」 一聲令下,數百名手持火把的胡夏士卒便從陣中衝出,朝城牆方向狂奔而來。
劉義真站在城頭,遠遠望見那些在秋風中搖曳的火光,瞬間便領會了對方的意圖。他抬手朝城下打了個簡單的手勢:「把布幔收起來。」
等到那些胡夏士卒擎著火把氣喘吁吁地衝到城下時,那碩大的布幔已被捲起收回了城頭。
迎接他們的不是易燃的布匹,而是城垛後早已架好的強弓勁弩。
箭矢如雨般潑灑而下,那些抱著火把的士卒還沒反應過來便紛紛中箭倒地,手中的火把滾落在淤泥里,嗤嗤幾聲便全部熄滅。
不遠處督戰的胡夏將領看著這一幕,只覺得頭皮一陣接一陣地發麻。
這叫什麼事?
衝過去,會被晉軍的屎尿沸水兜頭潑下來。
不衝過去,人家用幾塊破布就能把他們耗費巨資運來的投石車變成一堆廢物。
他站在原地來回踱了好幾圈,終究想不出什麼破局的法子,只得鐵青著臉,再次轉身朝赫連勃勃的中軍大帳走去。
「……」
「軍中若有人能想出破城之法,賞千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條命令傳遍各營還沒過半日,便有人站了出來。
來的是個漢人工匠,身上裹著一件破舊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短褐,雙手布滿了老繭與燒傷的舊痕,面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
他跪倒在胡夏將領跟前,聲音抖得幾乎說不成完整的句子,可那話里的意思卻異常固執而懇切:「小人,小人不要什麼賞賜。只求若是能助大人破了這城,還望大人能放小人回關中的家去。」
原來這漢人工匠是此前夏軍從關中北部擄走的百姓,這些時日一直被驅趕著在軍中做些修造器械的苦役。
他不要千金,不要賞賜,只想回到那片生他養他的故土去,去見見自己的親人。
這般條件讓那胡夏將領聽了不由怒不可遏——什麼意思?難道侍奉我們還委屈你了不成?
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他也不好發作,只得將此事如實稟報給了赫連勃勃。
赫連勃勃聽完,卻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寬容與玩味:「漢人,素來都是這般目光短淺的。」
「若是我軍破了此城,關中不過囊中之物。他就算到時候回了家,難道就不是我大夏的子民了麼?」
那將領這才恍然大悟,嬉笑著回去立即同意了那漢人工匠的要求。 「這是單于親自下的命令!你難道覺得我還能賴你不成?」
漢人工匠自然知道赫連勃勃的威望,在長舒一口氣後,終究還是將自己琢磨了許久的破城之法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說來倒也並不複雜,不過是將尋常的轒(音同焚)轀(音同溫)車做了一番改進。
所謂轒轀車,本就是攻城時用於掩護士卒抵近城牆的大型木製戰車,以粗木編排為架,下置四輪,頂上蒙以生牛皮,車內可藏十數人,主要用於運送土石填平城壕,或掩護步卒衝到城牆根下。
而這漢人工匠的改進之法,便是在原有的轒轀車上加裝了一層更為陡峭的尖頂,將車頂的斜度做得更大,車脊則換為一整根堅固粗壯的硬木大梁,下方的車輪也由四輪改為六輪,以增強其在不平地面上的穩定性與承載能力。
「大人,小人想的是,既然怕那晉軍澆下沸水和糞汁,那直接鑽在屋子裡便是。就好比下雨了就要回家,所以便將這車改成了這樣。」
「呸!我們那是怕嗎?混帳?你覺得我們鐵弗會怕他們晉人?」
那胡夏將領罵了一聲,卻又問道:「我們老是喊對面晉人晉人,你個晉人怎麼也跟著喊?」
那工匠乾笑一聲:「大人,我生在羌人治理的秦國,便是我的父親,我的祖父都沒見過晉人,我怎麼弄算晉人呢?」
「哼!」
那胡夏將領圍著這輛新造出來的戰車轉了兩圈,越看越是滿意。
這東西的尖頂又高又陡,活像一頭把腦袋拱在地上往前沖的倔驢。 他拍了拍那粗壯的硬木車脊,當即放聲大笑:「這東西長得跟個尖頭驢似的,便叫它尖頭木驢便是!快,多造幾輛,明日便推到城下去,看那些晉軍還能拿什麼來潑咱們!」
夏軍的隨軍工匠們日夜趕工,很快便造出了數十輛這樣的尖頭木驢。
次日清晨,這些造型古怪的戰車便被士卒們推著,吱吱呀呀地朝汧縣城牆碾了過來。
城上的玄甲軍照例先用弓弩射擊,可那尖頭木驢頂上蒙著厚實的生牛皮,又以陡峭的角度傾斜向下,箭矢射在上頭要麼直接滑開,要麼只能徒勞地釘在牛皮上,根本傷不到下方藏著的士卒。
再用礌石和擂木去砸,可那尖頂的角度太大,石塊與木段砸上去便順著斜面滑到兩側,骨碌碌地滾到車輪邊上,同樣傷不到躲在車腹中的夏軍。
等到這些尖頭木驢穩穩噹噹地停到了城牆根下,城上的玄甲軍又抬出那幾口大釜,將滾燙的金汁與沸水往下潑。
可這一回,那尖頂的角度恰好將潑下來的液體全部導向了兩側,藏在下方的夏軍士卒只要縮緊身子躲在車脊正下方,便幾乎滴湯不沾。
「娘的!虧這群弗弗虜能搞出這種東西來。」
毛德祖站在城垛旁,望著城牆根下那些密密麻麻、安然無恙的尖頭木驢,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東西或許不如投石車那般震撼人心,可論及實用,卻正好是克制了晉軍這邊最有效的守城手段。
罵完之後,毛德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過頭去看向劉義真。
不光是毛德祖,傅弘之、蒯恩也都看了過來。 甚至連那些正在城牆上搬運箭矢與金汁的玄甲軍士卒,也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了那個站在角樓中、手按劍柄的少年將軍。
玄甲軍上上下下,在不知不覺中,都已經開始本能地依賴劉義真了。
劉義真沒有留意到這些目光。
他的視線緊緊鎖在那些尖頭木驢的頂部,盯著上面那層箭射不穿、火燒不透的生牛皮。
他蹙著眉頭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李愔都以為劉義真這次是不是也沒有辦法時,劉義真卻忽然霍然轉身,朝城下喊了一聲:「王買德!」
「臣在!臣在!」
王買德這些日子被劉義真使喚得腿都細了兩圈,可聽到這聲呼喚,腳下的速度卻依舊比誰都快。
「府庫中有銅嗎?」劉義真劈頭便問。
王買德愣了一下,面有難色地答道:「銅料是沒有的,咱們又不是鑄錢的地方,而且周圍也沒有銅礦,哪來那麼多銅料?但府庫中用以賞賜士卒的銅錢倒還有不少。」
劉義真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全拿出來!對了,還有銀,所有能熔的銀器、銀飾,一併拿出來!」
王買德雖仍是一頭霧水,可經過這些日子一樁接一樁的事,他早已放棄了去質疑劉義真的任何決定。
他只是飛快地在心中盤算了一番府庫中銅錢與銀兩的數目,然後便轉身朝城下奔去。 不多時,一筐筐的銅錢、一箱箱的銀飾便被他命人搬了出來,盡數堆在校場中央。
那堆積如山的銅錢與銀器在秋日的日光下散發出黃澄澄、白燦燦的光芒,珠光寶氣,端是喜人。
玄甲軍的士卒們遠遠望著那堆得比人還高的錢山,一時間都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安西將軍要在這戰事吃緊的節骨眼上犒賞三軍不成?
「全都熔了!」
劉義真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熔了?」
幾個抬著筐的士卒以為自己聽錯了,愣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
劉義真再次重複,語氣依舊平淡,卻比方才更加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全部都熔掉!」
在所有士卒痛惜萬分的目光中,那些黃澄澄的銅錢、白花花的銀飾被一股腦兒地倒進了城牆腳下那幾口最大的釜中。
灶台下添足了柴火,火舌貪婪地舔舐著釜底,將整口大釜都燒得通紅髮亮。
釜中的銅錢與銀器在高溫中漸漸失去了本來的形狀,化作了一鍋鍋紅亮得近乎透明的熾熱銅汁,在釜中緩緩翻滾,散發著令人窒息的灼熱光芒。
相比於鐵、金,銅和銀的熔點卻是要低上不少! 「往下面倒,瞄準了倒——對準那些尖頭木驢的頂。」
劉義真的聲音不大,但卻讓所有人明白了他的意圖。
那些抬著釜的士卒咬著牙,合力將那一鍋鍋滾燙的銅水抬上了城垛。
他們低頭看著釜中那紅亮得刺目的銅汁,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心裡都在滴血……
好多的錢啊!
難道真就這麼扔下去了?
可他們自然不敢違抗軍令,只能咬著牙將釜口對準下方那一排尖頭木驢的尖頂,閉上眼睛狠狠傾倒了下去。
「滋啦——」
滾燙的銅汁與生牛皮接觸的一瞬間,發出了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仿佛有活物在鐵鍋中被生生燙死。
那銅汁並不像沸水那般潑在牛皮上便化作白汽四散而去,而是黏稠地附著在尖頭木驢的斜頂上,緩緩向下流淌,鍍出一層薄薄的、卻帶著致命高溫的金屬膜。
那層銅膜所過之處,厚實的生牛皮幾乎是在瞬間便被燙得蜷縮、焦黑、然後呼地一下燃起了明火。
火焰順著銅水淌過的軌跡迅速蔓延,從車頂燒到車脊,從車脊燒到車身骨架。 藏在車腹中的胡夏士卒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頭頂的牛皮木板便已被燒穿,滾燙的銅汁從破口中滴落,直接落在他們的肩上、背上、頭頂。
有士卒躲閃不及,被那黏稠的銅汁沾到了裸露的肌膚上,皮肉與骨頭在難以想像的灼燒中一併被燒爛,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氣味。
他們慘叫著從車腹中衝出來,渾身冒著青煙,在地上瘋狂打滾,可那黏稠的銅汁一旦沾上便甩不脫、滾不掉,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皮肉在熾熱中一寸一寸地化為焦炭。
遠處督戰的胡夏將領看到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了徹底的崩潰。
他張著嘴,嘴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好半天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怒罵還是哀嚎的話來。
「佛祖唉!晉軍現在不扔屎了,他們現在扔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