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對兵,將對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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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勃勃的主力,從一開始就是留給王鎮惡去應對的。
在所有人的設想里,他應當親自率主力與王鎮惡在新平正面交鋒。
可這一次,赫連勃勃卻把赫連倫這匹『中等馬』擺在了新平正面,讓赫連倫不惜代價地死死拖住王鎮惡這匹「上等馬」。
而他自己這匹「上等馬」,卻悄無聲息地繞到了所有人都以為最不可能出現的方向,來對付關中的「中等馬」和「下等馬」……
劉義真說到這裡,聲音里已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感慨。
「赫連勃勃為了此戰,倒當真是煞費苦心。」
劉義真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感慨壓回心底,抬起頭來時,眼中已沒有了半分猶疑:「通知傅弘之和蒯恩,讓他們統合兵馬,隨我一同趕往隴山。」
王買德那張素來從容淡定的面孔上罕見地浮現出一抹驚詫。
他下意識地追問了一句:「主公要親自去前線?」
在他的記憶里,劉義真雖有過渭水邊親斬赫連璝的壯舉,但那次畢竟是隔河相望,並非真正置身於千軍萬馬的混戰之中。而這一回,可是要真刀真槍地與赫連勃勃的宗室精銳正面碰撞了。
劉義真看了王買德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嗯,你也去。」 「……」
王買德張了張嘴,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低下頭去看了看自己那日漸圓潤的肚腹,臉上浮現出一抹認命般的苦笑。
消息傳到王修和杜驥那裡時,兩人幾乎是同時放下手中的公務,急匆匆地趕來勸阻。
王修那張素來端方的面孔上帶著罕見的急切,躬身行禮後便要開口。
劉義真卻擺了擺手,打斷了他尚未出口的話:「此事不用再勸了。」
「赫連勃勃虛虛實實,不惜兜這麼大一個圈子,就是為了從隴山直插過去,繞到新平背後圍住王鎮惡。」
「若是真讓他突破過去,關中的北面防線便會徹底崩潰。到那時,咸陽門戶洞開,長安無險可守,我們所有的心血都將淪為一場空。」
王修上前一步,語氣依舊是那副老成持重的調子,卻掩不住底下的焦急:「即便如此,也不至於非要主公親自犯險!」
「毛德祖已在汧縣駐守,傅弘之與蒯恩皆是百戰宿將,主公只需坐鎮長安統籌調度,何必親身犯險?」
劉義真抬起眼來看著王修,那雙清亮的眼睛裡此刻已沒有了半分少年人的稚氣:「長史的意思是,讓我像上次一樣,枯坐在長安城中,前方戰報一封封送來,卻什麼都做不了,每日只能望著輿圖自責自己無能為力嗎?」
將自己的命運、性命交給別人這種事,有一次就已經夠了!
劉義真上前一步:「上次我坐鎮長安,是因為長史被赫連璝擄走,我必須留在長安寫信安撫四方,穩住關中的人心。可如今長安有長史在,有杜主簿在,我留與不留,並無半分區別。既然如此,倒不如去到前線,就算我什麼都不能做,但至少能夠提振士氣,同時也告訴關中百姓——」 「有我在,赫連勃勃也好,還是其他什麼牛鬼蛇神也罷,他們統統進不來關中!打擾不了百姓的安寧!」
王修聽到這句話,知道自己再勸也無用了。
他沉默了好一陣,終究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將段宏喚到身邊,反覆囑咐了一遍又一遍……
段宏一一應下,王修卻還是不放心,又從頭到尾重新叮囑了一遍,直到劉義真在一旁有些不耐煩地咳嗽了兩聲,他才終於停了口。
回到府中,劉義真讓慕容女王替他將行囊收拾出來。
慕容女王蹲在榻邊翻找了許久,將他櫃中那幾件摺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一件件取出來鋪在榻上後,卻發現劉義真的私人物品實在少得可憐。
她收拾了半天,也不過是將幾件換洗的衣袍疊在了一起,連一隻藤箱都沒有裝滿。
「這些就夠了。」
劉義真從她手中接過那幾件衣物。
「我與玄甲軍中的士卒閒聊時就聽他們說說,他們的妻子或母親送他們從軍時,臨行前也就是帶上幾件衣物罷了。充其量,再多帶些雞子、乾糧,或是帶一束萱草,一枚衿纓。」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
衿芰茄之綠衣兮,被夫容之朱裳。 萱草忘憂,衿纓寄思。
這兩樣東西,都是臨別時送給將要遠行之人的念想。
劉義真本是隨口一說,可慕容女王卻忽然抬起眼來,認真地問道:「主公想要嗎?」
劉義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著點了點頭:「想自然是想要的。怎麼,難道你有?」
慕容女王搖了搖頭。
萱草和衿纓,這兩樣東西她都沒有。
她如今只是一個亡國之後被送入掖庭、又輾轉流落到關中的侍女,平日裡連府門都很少邁出,又到哪裡去尋這些東西?
可沉默了片刻之後,她忽然將手探入懷中,摸出了一枚自己縫製的平安囊,雙手捧著遞到了劉義真面前。
劉義真接過來,用手掂了掂,只覺這平安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顯然裡面裝的不是白芷、杜若一類的香料。
不過拿到鼻尖一聞,卻又有股香氣,這不由讓劉義真有些好奇:「這是什麼?」
慕容女王看著劉義真的動作,臉頰微微有些紅暈,但卻是吟唱道——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室中輕輕迴蕩,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劉義真沉默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平安囊放入了自己衣甲內側最貼身的那一層,用手掌在胸口的甲片外輕輕按了按,確認它安安穩穩地貼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抬起頭來看著慕容女王,那張尚帶稚氣的面孔上綻開一個笑容——
「我明白這是什麼東西了!這次若能平安歸來,給你記頭功。」
「……」
長安城中的玄甲軍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集結,黑壓壓的騎兵隊列從校場上魚貫而出,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朝隴山方向滾滾而去。
而在隴山前線,毛德祖已與率先從番須道穿出的赫連韋伐部進行了第一次交手。
他沒有因為自己兵力處於劣勢便一味龜縮防守。
當赫連韋伐的先鋒剛剛從隴山隘口中探出頭來時,毛德祖便親自率領一千步卒埋伏在隘口兩側的山林之中,趁著夏軍隊形尚未展開的混亂之際,從高處發動了猛烈突襲。
箭矢如蝗,滾石如雷,胡夏騎兵在狹窄的山道中無法展開,慌亂之下被硬生生壓了回去,留下了數百具屍體橫陳在隘口內外。
毛德祖也不貪功戀戰,眼見赫連韋伐的後隊開始穩住陣腳、逐漸組織起反擊,他便立即下令鳴金收兵,率領士卒迅速撤回汧縣城中,不在野外與夏軍騎兵過多糾纏。
這一仗見了血,嘗了實實在在的勝利滋味,之前那些在營帳里怨聲載道的士卒們看向毛德祖的眼神便徹底變了。 若是沒有此前那些讓他們叫苦不迭的苦練,今日在隘口遭遇夏軍騎兵衝擊時,他們的軍陣不可能始終完整,沒有出現哪怕一處被騎兵衝破的缺口。
他們也親眼看見了一些所謂的「聰明人」,也就是那些在訓練中偷奸耍滑的人到了真實戰場上是什麼模樣——
有不聽號令擅自離開軍陣的,有拉不開弩弦急得滿頭大汗的……這些人毫無例外,幾乎都倒在了隘口外那片被鮮血浸透的坡地上。
他們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那裡,成為了此戰最不應該出現的減員。
那名曾經勸過毛德祖放鬆訓練的副將滿面慚愧地來到毛德祖面前,低著頭,聲音沙啞而誠懇:「還是將軍看得遠。末將心服口服。」
可毛德祖臉上卻沒有半分打了勝仗之後的欣喜與輕鬆。
他站在汧縣城頭,望著西面那片沉默佇立的隴山,眉頭鎖得比戰前更加深重。
「這才剛剛開始。」
「我們伏擊的那些夏國騎兵,遇襲時雖然慌亂,陣腳卻沒有潰散,各部之間能夠互相掩護,從容撤出隘口。這說明他們絕非尋常的偏師,而是弗弗虜中最精銳的部隊。」
「而且他們遭受伏擊之後,並未選擇直接撤出隴山另尋他路,而是在隴山西側尋了一處開闊地紮下營寨。這說明有人給他們下了死命令,讓他們必須從這裡打出去,輕易不能撤退。」
他轉過身來,望著城牆內側那些尚在忙碌著搬運滾木礌石的玄甲軍士卒,又望向城中那些正在連夜加固城防的民夫,再次陷入沉默。
他雖然還沒有完全窺破赫連勃勃的全盤意圖,但這並不妨礙他對於自己此刻所肩負的使命有著再清晰不過的認—— 「多去加固城牆。在城牆根下挖深溝壑,將旁邊的汧水盡數引到城下來,讓他們的騎兵沖不到牆根底下!」
「我們,務必保證此地不會被攻破!保證那些弗弗虜匹馬不得從此地進入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