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王鎮惡這番長談之後,劉義真心中那顆懸了多日的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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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橫任他橫,明月照大江。
赫連勃勃便是生著三頭六臂,只要關中的大軍穩穩噹噹留在關中不出去,他那千般計策、萬般花招便都成了隔靴搔癢,撓得再用力也傷不到筋骨。
眼下唯一要緊的,便是趕在年底之前將那富民渠全線貫通,徹底打通關中與中原的血脈,讓這片」飛地」從此與中原連成一片。
只要水路一通,糧草兵馬源源不斷湧入,雖然因為嶺北不在手中,不能全面保全關中安全,但至少赫連勃勃是絕對不可能如現在這般隨意覬覦關中了。
不過,為了防備胡夏遊騎對渭北民生造成進一步的損害,王修與杜驥連日來親自帶人在渭北各村落走訪探查,回來後向劉義真呈上了一份建議——
提前收割!
此時渭北的蕎麥已接近成熟,雖未完全飽滿,卻已能入倉。
提前收割,確實會讓糧產減少兩成,這在以農為本的關中是一筆不小的損失……可與繼續讓糧食在地里待著,讓渭北百姓的生命時刻暴露在胡夏遊騎的刀鋒之下,同時還要耽誤富民渠的修繕進度相比,這些損失其實尚在接受的範圍之內。
收割既已決定提前,那麼稅收便須隨之調整。
總不能明明是官府守土安民不力,卻讓百姓獨自承擔這份損失,那未免太過厚顏無恥。 但對於減免多少、減免哪一塊,王修與杜驥卻各有主張。
王修主張降低田租而保持口賦不變。
田租按畝徵收,降低田租,得益最多的便是那些擁有自己田地的自耕農。
杜驥則以府庫糧草本就不充裕為由,主張田租不變而減少口賦。
口賦按人頭徵收,減免口賦,得益的便是那些沒有土地、依附世家豪族為生的佃戶,以及世家豪族本身。
至於力役,兩人倒是出奇地一致,都認為今年修繕富民渠之後應當將力役改為每三年一次,讓關中百姓好生休養生息。
兩人相持不下,最終還是將這兩套方案一併呈到了劉義真案前,請他來拿這個主意。
劉義真將兩份方案並排攤在案上,仔細對比著看了好一陣,忽然輕笑了一聲,抬起頭來對兩人說道:「這倒當真像是咸和、太元年間舊事了。」
他跟隨王修學習了這大半年,對晉室的典章制度早已不再陌生。
成帝咸和年間,朝廷廢除了課田制,改行度田收租制,每畝稅米三升。
可後來朝廷漸漸發現,隨著世家大族手中的田畝數量越來越多,而朝廷直接掌握的田畝數量越來越少,能收到的田租便也越來越少,國庫日漸空虛。
五十年後的孝武帝太元二年,朝廷不得不再次改革,廢除了按畝收租的舊制,改行按人交稅的新法——無論有地無地,地多地少,自王公以下,每口人稅三斛。 杜驥聽劉義真忽然提起這樁舊事,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劉義真終究還是偏向那些自耕農的。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欲言又止。
劉義真看在眼裡,便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來看著他,語氣坦然而誠懇:「主簿有什麼話直說便是。你我共事這麼久,難道還有什麼話是不能當面講的嗎?」
杜驥看著劉義真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那股猶豫終究還是被壓了下去。
與劉義真相處這麼久,他自然知道這位少年將軍不是那種假裝客套、實際上卻聽不進半句逆耳之言的人,而是真心想要聽取意見,想要改善國家利弊的那種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自己藏在心底許久的話一五一十地倒了出來。
「主公心中,是不是一直都以為——世家便是萬惡之源,是趴在這天下百姓身上的蠹蟲?畢竟,世家占據大量田畝卻不向朝廷繳納賦稅,藏匿人口卻不編入官府冊籍,這一點,臣無論如何也不敢睜眼說瞎話,畢竟這是實情。」
劉義真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等著杜驥的下文。
杜驥見他這般態度,心頭反倒踏實了幾分,便繼續說道:「臣也是士族出身。所以臣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有自辯之嫌。但臣還是懇請主公,細細聽臣將話說完。」
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終究還是決定不打任何折扣地將實話說出來:「世家利用品官占田蔭客之法大量占有人口與土地,這是事實,相信主公也知道這一點。」
」可有些時候,卻並非是士族主動去欺壓百姓、強奪田產人口。恰恰相反,是百姓自己走投無路,主動來依附士族。」 「就如那些削髮出家、遁入空門的僧侶一般,士族門下那些佃戶、蔭客,其實也多是走投無路之人。他們不是被世家搶來的,而是被天災與人禍,甚至與是苛政逼來的。」
「一場大水、一次旱災,乃至於一次病痛,一次意外,就足以讓一戶殷實之家逼到走投無路。」
他抬起眼來,看著劉義真:「主公之前曾與臣說過,之所以不徹底禁絕佛教,是因為百姓被逼到了絕路,總要尋一個去處。就算沒有釋門,也會有道門,也會有那五斗米教。」
」同理——百姓走投無路,就算沒有世家大族可以投靠,難道他們就不活了嗎?」
「人,總歸是要求活的。」
「就算沒有世家可以依附,他們也會尋找新的勢力去依附。」
杜驥這番話說完,屋中安靜了好一陣。
劉義真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慍怒的神色。
他只是沉默著,將手中那兩份方案重新又看了一遍,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知道,杜驥這番話絕非詭辯。
世家當然不無辜,隱匿人口、偷逃賦稅,樁樁件件都是不可洗刷的罪責。
可若將天下所有的苦難都一股腦兒地歸罪於世家,那便是睜眼說瞎話了。 脆弱且生產力低下的小農經濟,才是如今這一樁樁人倫慘劇的罪魁禍首。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主簿這番話,我記下了。」
「可眼下,終究還是要以渭北那些剛剛分到土地、剛剛還俗歸籍的百姓為重。他們剛剛安定下來,今年若是便讓他們承擔與往年同等的田租,怕是真的會把他們重新逼回廟裡,或是重新逼他們成為佃戶。」
杜驥點了點頭,沒有半分不快,反而恭恭敬敬地朝劉義真行了一禮:「臣自然明白這其中的輕重。」
「但臣今日斗膽說這些話,只是想讓主公知道——那些良家子是百姓,那些佃戶、那些依附世家餬口的窮苦人家,他們同樣也是百姓。」
「他們只是被逼得沒有第二條路可走罷了。」
劉義真深深地看了杜驥一眼。
他知道,杜驥敢在他面前說出這番話,已是抱著極大的勇氣。
換作從前,換作面對任何一個別的上官,這番話都足以讓說話之人背上「為豪族張目」的嫌疑。
甚至要不是自己有後世的知識和認知,那以他此時的身份,那是一定會砍了杜驥的……
「主簿說的這番話,我都記在心裡了。」
劉義真的語氣比方才又緩和了幾分:「不過,讓官府來執行減免,總歸比讓士族經手來得穩妥些。給那些佃戶減免賦稅,若是經過世家之手,誰知道會不會被從中截留,讓好好的善政變成一紙空文?」 杜驥卻並沒有順勢退讓,反而反問了一句:「難道主公以為,各地官員的德行操守,就一定比世家豪族更高貴麼?」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恭謹的調子,可這話本身卻鋒利得像一把刀,直直戳在千百年來吏治最痛的那根骨頭上。
屋中又沉默了好一陣。
劉義真將後背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那張被煙火熏得微微發黃的篷布,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看著杜驥,語氣平靜而坦率:「官員的德行,當然不一定比世家高貴。但至少,有律令可以約束他們。」
「待此次戰事結束,我也會注重律令,推行依法治理的。」
杜驥聽到這句話,沒有再說什麼。
他只是端端正正地朝劉義真行了一禮,那張素來沉穩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極為複雜的欣慰與感佩。
他知道,劉義真已聽懂了他今日所有的話。
最終,減免賦稅的方案便依照王修的主張定了下來:今年渭北的田租減半徵收,口賦與力役暫且不變。
政令一下,渭北百姓雖有萬般不舍自己辛苦了大半年的莊稼,可胡夏遊騎的身影已愈發頻繁地出現在視野之中,他們終究還是拿起鐮刀下了地。
不過數日之間,整個渭北便如火如荼地投入了蕎麥的搶收之中,田野里滿是彎腰割穗的身影,空氣里瀰漫著新割蕎麥特有的清香。 就在渭北遍地蕎麥倒伏的時刻,所有人屏息等待了數月的那把刀也終於落了下來。
快馬自西而來,其背上的騎兵披頭散髮、滿身征塵,徑直衝入安西將軍府,將一封黏著三根雉羽的急報高高舉過頭頂——
「胡夏新任太子赫連倫,親率兩萬鐵騎自卑移山南下,兵鋒直指隴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