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兄妹窩在田坎邊躲太陽，冷不防頭頂就罩下一大片陰影，宋蕙蘭不知什麼時候扔了鋤頭，此刻正一臉憔悴的瞪著他們。
上下兩片嘴唇子一搭，意圖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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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蛋，你們那罐里還有水沒？給大娘喝點！」一雙丹鳳眼直勾勾的盯著兩兄妹擱在腳邊的陶罐。
「沒碗哩。」 ✰
「要那費事傢伙幹啥！」宋蕙蘭明顯急了，她直接伸手將陶罐舉起，對著罐口咕嚕咕嚕的牛飲起來。
喝了一會兒才滿足的搖了搖罐子，一臉可惜道「就沒了啊……」
「小妹兒下次過來多帶點水，你看你這整得，壓根都不夠喝！」
「……」
秦清滿臉黑線，本來她也只帶了自家人的量，陶罐太重，她的能力也是有限的。
至少比大伯娘家那兩貨強的多。
宋蕙蘭拍拍屁股就走了。
秦清被這日頭曬得夠嗆，將大哥手裡的空陶罐搶過擱在籃里，便準備回家。
狗蛋一把抓住籃子邊緣。
「妹妹，這重哩，待會兒我拎回去……」因著連日來的酷暑，大隊長怕頂著烈日幹活出事，便讓大家下午隨意出來上工，所以秦清也不用再給他們送飯。
基本都可以自己回家吃。
「好吧～」她還樂的清閒。
回去的路比來時好走很多。
碰見有人她都笑眯眯的打了招呼，一點也不怯生。
無形之中圈了大波好感。
到家就徑直來到廚房，將石板下的高粱粉袋子扯開，見裡面只有薄薄的一層，都蓋不住面兒，她將袋子牽起，將裡面的每一粒高粱米小心的傾倒在瓜瓢里。
也就大概兩三把的量。
她的小窩裡倒是有許多大米，但家裡連米都沒有一顆，拿出來惹人懷疑。
秦清嘆了口氣，將大缸里的谷糠皮舀了大半碗出來。
這東西便宜，一大袋據說才花了一塊錢不到，肚子倒是能填飽，就是齁喉嚨得很，在她們小時候那會兒，都是拿來餵雞鴨的。
滿滿一鍋水，加了這點東西可不夠，秦清將背簍里的野草挑著鮮嫩些的剁吧剁吧，混在一塊煮。
家裡的鹽罐子早已空了，這年頭買鹽也得要票，平時朱麗華弄飯都只勾一點點，但也架不住頓頓放，很快便見了底。
日子難熬，總要想辦法把公寓裡的東西倒騰出來。
……
朱麗華提著陶罐走在路上，狗蛋兩兄弟早就跑了個沒影兒，她不過是提了一嘴兒，他們就惦記上了赤腳醫生那苗圃里的薄荷草，左右還沒喝夠。
正值響午，路上的人不多，迎面走來的張英頗引人注目，在這個人人缺吃的時候，她居然提著一袋紅彤彤的山果。
「愛國媳婦，這是剛從鎮上回來呢！」
兩人打了個照面，朱麗華率先招呼起來。
張英清瘦的臉上浮現出笑意，她不大好意思的咽下口中的酸果，忙從袋子裡抓了兩個遞給朱麗華。
「最近天熱吃不下東西，難受得緊，這不，剛巧遇見鎮上有賣這野山楂的，花了幾個錢就買了這一大袋。」
朱麗華不喜酸物，連忙拒絕了。
攀談了幾句，朱麗華話里話外都誇讚著楊蓮生，張英實在搭不上話，忙藉口回家做飯去了。
以往的酷夏總有知了猴盤在樹上叫，今年也消了聲跡，宋蕙蘭還了鋤頭後就一路緊趕著回家。
沒辦法，大部分的樹上都光禿禿的，連片遮陰的葉子也不沒有，逼得人加快腳步。
這日子還真不是人過的。
熱得要命。
她一進門便見秦彤彤蹲在小菜地邊一臉垂涎的盯著才剛剛冒出花的黃瓜，見她進門眼睛都沒挪動一下。
宋慧蘭轉身利索的關上了院門，劈頭蓋臉的就對著女兒怒罵起來。
「你個眼皮子淺的，看那瓜秧幹啥，多看兩眼就能多結幾個瓜嗎？成天窩在家裡也不知道幫著做事，老娘養你有什麼用！」這瓜苗還是秦智木找了點關係托人買回來的，種在自家這一方小菜園裡。
眼瞅著抽苗搭架，綠葉舒展，他們愣是沒捨得扯下幾片葉子吃，就眼巴巴的等著瓜熟蒂落呢。
也沒人像秦彤彤這般殷勤，日夜守著的。
「左右你也別念書了，平白浪費冤枉錢，你這懶貨就該和我一塊去上工。」見女兒沒有反應，她狠狠心放下話來。
「媽，我好歹是出了房門，你看我哥見天躺著，那算啥事兒。」牽扯到掙工分的事兒，秦彤彤總算被拉回了點注意力，她可不想天天頂著太陽，曬得跟一黑煤灰似的。
宋蕙蘭頓時像被戳了痛腳一樣，立馬回嘴「你和你哥能一樣嗎？個賠錢東西……」她後半句小聲嘟囔著。
生怕被人聽見。
呂老太從廚房端出了五個野菜乾餅子，坐在桌邊拿了個較小的啃了起來，聞言看了一眼宋蕙蘭。
「我聽說老二家兩個孩子都去上工了？」那兩孩子可沒有剛子年紀大。
「那能一樣嗎，我兒子是讀書的料，和他們這些地里刨食的當然不同。」她立馬反駁道。
老二家那倆孩子就是一輩子干苦力的命。
她眼疾手快的敲了敲秦彤彤的手背，瞪了她一眼。
喊半天不動彈，一吃東西就擁過來了。
在親娘吃人般的目光下秦彤彤本來準備拿個大餅的手硬生生拐了個彎，撿了個小的，見呂老太露出了滿意的神色，她不由暗地裡撇了撇嘴。
這一個兩個的，心都偏到肺管子去了。
秦則剛慢悠慢悠的從西屋出來，眼神還惺忪著，見她們都開了飯也不慌張，反正他和他爹那一份總是留著，沒人敢動。
待瞧見桌上的青黃野菜餅之後他不由眼角一抽，黑著臉道「怎麼又是野菜餅啊，天天吃都要吐了～」
話說完眼角餘光偷偷瞥了呂老太一眼。
宋慧蘭趕緊撿了個大個的擱在他碗裡。
「快吃吧，饑荒年頭咱不挑嘴，好多人想吃這還沒有哩。」她耐心的勸著兒子。
秦則剛不為所動。
呂老太鼓著腮幫子嚼碎了菜餅往下咽，半響才道「快吃吧，等你小叔這月寄了津貼回來奶給你弄點好吃的……」
秦彤彤雙眼頓時亮了不少。
她哥這才不情不願的拿起餅子吃了起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