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開航

  隨著艄公的話音,周圍的人明顯利落了半分。

  碼頭扛貨的力夫匆匆將貨物卸入船艙,便快步下岸。

  方才在甲板閒逛的官吏、往來商賈,也紛紛避入船艙。

  不過片刻,原本略顯嘈雜的甲板,便清淨下來,只剩零星數人。

  施茵這才發現,同往黑山島流配的人家,竟有十幾戶之多。

  船尾都是被官差押解,帶著枷鎖的;船頭都是些自行流放的。

  只是自行流放的人家往往都是一家子整整齊齊,像施茵獨自帶著孩子前行的婦孺只她一家。

  巳時剛到,艄公再次出現在舵樓上方,他手拿一節竹竿,敲擊船身: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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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錨——」

  號令落下,船上數名船工立時應聲而動。

  眾人合著低沉的號子,腳步合一,將那如臂膀的粗麻纜繩一圈一圈收到船板上,船錨露出水面,再一鼓作氣,提了上來。

  「咚——咚——咚——」

  「升帆——」

  船錨升起,便要扯起船帆了,

  船工們轉而奔向桅杆兩側,攥緊帆索同時用力往下拽。

  「嘿呦——嘿呦——」

  繩索節節收緊,偌大的船篷順著桅杆緩緩舒展抬升,海風灌入,瞬間鼓脹飽滿。

  借著徐徐海風的推引,沉重的船身微微一晃,悠悠地駛離了碼頭。

  此時,他們便是真正的離開了。

  甲板上的人皆默然佇立,目光落在身後的大陸。

  碼頭上往來人影由清晰漸趨模糊,一點點縮成黑點,最終徹底隱沒在視野盡頭。

  前路茫茫,滄海萬頃,一切儘是莫測的未知。

  ————

  船行得平穩緩慢,海風習習,甲板上漸漸聚起不少官吏與商賈,他們目眺遠方,高談闊論。

  從他們的話語間,施茵便知這艘官船並非只為押送流犯前往黑山島的,而是路徑黑山島將他們放下後,船隻便會繼續北上,駛往海東藩屬百濟,互市通商。

  船上滿載的糧食、錦緞絲綢與精美漆器,皆是用來交易的重貨,屆時便可換回百濟的良駒、木材、香料與玉石。

  「唉,如今世道一年不如一年,艙載貨位根本填不滿,往來的商賈,一日少過一日。」

  一名官吏背著手,凝望著遠處漸遠的海岸線,滿臉愁緒。

  身旁一位商賈裝束的人輕輕嘆氣,應聲回道:「中原亂象叢生,糧價飛漲,商賈紛紛囤糧自保,哪裡還有心思逐利?」

  官吏緩緩搖頭:「內憂外患啊,繼八王之亂後,高句麗也越發猖狂,樂浪、帶方二郡落入他們之手後,便一心想要脫離晉室藩轄,獨霸海東。

  如今北海水路盡數受限,官船至多行至百濟,便再也無法往北。

  照眼下這般局勢,百濟孤立無援,怕是也難以久存。不出數年,這海東官貿的航路,恐怕就要徹底斷絕了。」

  「哎——」

  二人的聲音漸行漸遠。

  施茵皺著眉頭沉思:用不著數年,待到明年,高句麗野心畢露,直接封鎖整條海路,海東徹底斷了通航。

  隨後不過短短兩年,這片土地便將墜入百年亂世。

  施茵看著遠方,深深嘆了口氣——黑山島啊,吉凶參半。

  船頭之上,一同流放的共有三戶人家,方才的那番閒談,盡數落入眾人耳中。

  不過瞬息,眾人便已想清其中利害。

  一旦海路斷絕、官船停航,便意味著以鹽易糧的黑山島斷了接濟。

  無糧度日,他們又該如何苟活?

  一張張面色驟然慘白,絕望如潮水般漫上心頭。

  他們與施茵一般,身後皆有親眷以性命相保,才得了自行流配的路,如今進退兩難,別無選擇,除非……

  甲板另一側,是一戶大族人家,十幾口人擠在一隅,正壓低聲響,窸窸窣窣。

  施茵與身旁這戶人家,都各自沉默。

  想來,那官員也是有意給他們漏的口風吧,畢竟那黑山島,用不了多久就是個地獄般的牢籠了。

  「娘親,跑。」

  絨兒這三句話說的清晰,幾戶人家同時轉頭死死盯著她。

  殊不知,孩童心思純粹,不過是想在空曠甲板上奔走嬉鬧罷了。

  施茵柔聲叮囑:「你同哥哥一道去玩吧,定要緊緊跟著兄長,切勿靠近船舷邊緣,留心腳下,萬事小心。」

  「知道了,娘。」

  乘舟回應,隨後牽著妹妹的手,兩個孩童便踏著海風,在船頭奔跑嬉戲。絨兒清脆的笑聲陣陣散開,漫過整艘船身。

  眾人靜靜望著嬉鬧的稚童,方才心頭積壓的煩悶,也稍稍紓解幾分。

  不多時,隔壁被圍在中間的兩名女娃,也想要一同玩耍。

  那家男人微微點頭後,婦人便囑咐道:「去吧,一起玩,注意安全。」

  兩個女孩年歲與乘舟相仿,四個孩童轉瞬便玩作一處,絨兒跟在身後,成了他們的小尾巴。

  沉悶壓抑的船頭,因幾抹鮮活的童影,添了幾分生氣。

  孩童嬉笑追逐,不知不覺跑至船尾處。

  囚在船尾的幾戶流民,見狀目露凶光,厲聲呵斥:「滾開!」

  絨兒被嚇了一跳,藏在乘舟的身後。

  乘舟立刻拉回絨兒,折返回船頭不再靠近他們。

  嬉鬧片刻,四個孩子跑得滿頭熱汗的回來了。

  「娘,餓……」絨兒捂著小肚子,小嘴微微撅起,一臉委屈。

  早上確實起得早,連早食也沒吃就上了船。

  一番跑動下來,腹中飢餓,也是自然。

  施茵從包裹中取出幾塊粗硬的饢餅,這還是從魏縣帶出來,施母親手做的呢。

  饢餅堅硬無比,是放在火窯中用炭火燜熟的,沒有水分,能保持月余不壞,是趕路的人必備的口糧。

  她取來陶碗,盛上清水,將干硬的饢餅掰成小塊,浸水軟化。

  冷水泡餅,絨兒不愛吃。

  「乖,先填了肚子,等下了船,娘再給你做好吃的。」

  絨兒勉強嚼了一口,便想起前些天在馬背上顛簸的日子,日日皆是這般干硬粗糧,頓時沒了胃口,哼哼唧唧了半天。

  施茵也不急躁,就和乘舟小口小口的啃著饢餅,先填了自己個兒的肚皮。

  果然,不一會,絨兒終究抵不過咕嚕咕嚕的肚子,還是勉強吃了幾口。

  然而,此時,甲板上卻傳來了陣陣香氣,是剛剛開鍋的麵食,混著油香烹炒的味道。

  「娘,餓——」聞著味的絨兒又開始吵鬧了。

  那香氣誘人,卻並不是給他們的,都是船艙中的那些人的。

  「絨兒乖,等下了船,娘給你做比這還好吃的飯。」

  施茵哄著憋屈的絨兒,然而頭頂卻傳來一陣譏笑。

  「噗嗤。」

  循聲望去,是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估計是剛剛孩子們的聲音將他引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