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走在鄆城縣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一聲,又一聲,敲得他心煩意亂。
一百兩黃金。
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宋江,人稱及時雨,仗義疏財。
可那都是拿平日裡收的好處,做的人情。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閒時看書選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超愜意 】
東家給的二兩,西家送的三兩,積少成多,轉手就散給了那些來投奔他的江湖好漢。
他博得了一個好名聲。
可他的手裡,卻從沒有留下過這等巨款。
他走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了腳步。
怎麼辦?
找雷橫?
可就算他肯傾家蕩產地幫他,也湊不出這筆錢。
更何況,他要如何解釋,自己為何需要這筆錢?
說自己被一個女人拿住了把柄?
說自己私通江洋大盜要送他出關?
一陣冷風吹過,宋江打了個哆嗦。
他忽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托塔天王,晁蓋。
他前兩日,還在晁蓋面前,擺出一副義薄雲天,可以為兄弟兩肋插刀的模樣。
可現在,他卻要反過來,去求人家。
這無異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
城西官倉。
天剛蒙蒙亮,這裡已經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劉備收留的那些流民,一個個精神抖擻。
男人們有的在修補破損的牆垣,有的在清理倉房裡的積年塵土。
女人們則在院子的一角,支起了幾口大鍋,淘米,洗菜,準備著所有人的早飯。
鍋里飄出的米粥香氣,讓這座廢棄已久的院落,重新充滿了生氣。
劉備站在一座糧倉的頂上,負手而立。
吳用站在他的身側。
「哥哥,這張石,確實是個可用之才。」
吳用指著院子裡的一個角落。
那個叫張石的帳房先生,正拿著一本冊子,指揮著幾個漢子,將一袋袋剛從附近村鎮收來的糧食,分門別類地碼放好。
「入庫的糧食,都要過秤,登記。不同的糧食,要分倉存放,還要記錄下收購的價錢和日期。做得井井有條,一絲不亂。」
劉備點了點頭。
「一個米鋪的帳房,能有這等見識,確實難得。對了,醉仙樓的包間可訂好了?」
吳用道:「訂好了,三樓天字一號包間,臨窗,視野極好。」
劉備笑道:「好,這邊事情安排完我便先過去。待雷都頭帶來孫勝,你們便去那裡尋我。」
……
很快到了午後。
一輛騾車停在了官倉門口。
雷橫從車上跳下來,對著緊閉的大門喊道:「孫勝,到了,下來吧!」
車簾掀開,一個瘦高的漢子探出頭來。
這漢子約莫三十來歲,一張瘦長的馬臉,兩撇鼠須,眼睛不大,卻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機靈勁。
他便是孫勝。
孫勝跳下車,身後還跟著三個漢子。
那三人也是一副潑皮無賴的打扮,站在雷橫身邊,畏畏縮縮的打量著這座氣派的院子。
孫勝對著雷橫,點頭哈腰地笑道:「都頭,這是什麼地方?瞧著倒像是官府的衙門。」
雷橫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少廢話!讓你來拜見貴人,你當是來遊山玩水?」
孫勝哎喲一聲,臉上卻依舊陪著笑。
就在這時,官倉的大門「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
吳用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站在門內。
他對著雷橫拱了拱手:「雷都頭辛苦。」
雷橫連忙還禮:「學究客氣了。」
吳用又將目光轉向孫勝。
孫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總覺得眼前這個文士的眼神,能穿透他的心思。
「你便是孫勝?」吳用問道。
孫勝連忙躬身:「小人孫勝,見過先生。」
吳用點了點頭:「我家哥哥在醉仙樓訂了包間,請幾位過去說話。」
孫勝愣住了。
醉仙樓?
那可是這鄆城縣裡最好的酒樓,一頓飯,能吃掉他半年的嚼用。
他平日裡,最多也就在街邊的食攤上,要一盤豬頭肉,喝兩碗濁酒。
「先生……這……這如何敢當……」孫勝結結巴巴地說道。
他身後的三個潑皮,也是一臉的震驚。
吳用淡淡一笑:「我家哥哥說,要談事,就要有個談事的樣子。走吧。」
雷橫在一旁,拍了拍孫勝的肩膀,嘿嘿笑道:「你小子,走了什麼運道!還不快謝謝學究!」
孫勝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對著吳用,又是作揖,又是道謝。
一行人穿過幾條街巷,來到醉仙樓前。
這座三層高的酒樓,雕樑畫棟,飛檐斗拱,門口掛著兩盞巨大的紅燈籠。
門口的迎客小二,穿著一身簇新的綢布衣裳,看見雷橫,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雷都頭,今日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雷橫指了指吳用:「這位是東溪村晁保正的貴客,晁保正在哪個房間?」
小二一聽是晁蓋的客人,臉上的笑容愈發恭敬。
「天字一號房,幾位樓上請!」
孫勝和他那三個手下,跟在後面,只覺得腳下有些發飄。
他們何曾受過這等待遇。
平日裡,他們走到哪裡,換來的都是嫌惡和躲閃的目光。
今天,卻被人當成了貴客。
上了三樓的雅間,推開窗,半個鄆城縣的景色,都盡收眼底。
劉備已經等在了裡面。
他換了一身深色的綢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起,那一部虬髯也經過了仔細的梳理。
他沒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街景。
聽到腳步聲,他才回過身。
「雷兄弟,有勞了。」
雷橫抱拳道:「哥哥客氣。」
劉備的目光,落在了孫勝身上。
孫勝心裡「咯噔」一下,連忙上前,撩起衣袍,便要下跪。
「小人……」
他的膝蓋還沒碰到地,就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
「我這裡,不興這個。」劉備的聲音很溫和。
孫勝站直了身體,額頭上已經冒出了一層細汗。
他雖然沒能下跪,卻感覺眼前這個男人,比縣衙里的時相公,官威還重。
劉備指了指桌邊的位子:「大家坐吧。」
雷橫坐到劉備右手邊,孫勝和他的手下,則拘謹地在末席坐下,屁股只敢沾著半個凳子。
劉備走到主位坐下,對吳用道:「學究,點菜吧。」
吳用拿起菜單,看也不看,直接對門外的小二說道:「你們店裡的招牌菜,只管上來。再燙兩壺最好的女兒紅。」
「好嘞!」
酒菜很快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燒雞,烤鴨,清蒸鱸魚,紅燒肘子,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孫勝和他那三個手下,眼睛都看直了。
劉備拿起酒壺,親自為孫勝滿上了一杯。
「我聽雷都頭說,你是這城裡一群閒漢的頭兒。」
孫勝受寵若驚,連忙端起酒杯:「不敢當,不敢當,只是混口飯吃。」
劉備也端起自己的酒杯,與他輕輕一碰。
「這杯酒,我敬你。」
孫勝愣住了。
劉備看著他,緩緩說道:「我敬你,能在這鄆城縣,將許多遊手好閒之輩都聚攏在手下,沒讓他們餓死,也沒讓他們鬧出什麼捅破天的大亂子。」
「這也是一種本事。」
只是這短短的一句話。
孫勝便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直衝頭頂。
他一個潑皮頭子,在別人眼裡,就是個地痞,是個無賴。
何曾有人,說過他有本事?
更何況還是眼前這位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托塔天王?
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哥哥……」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嗆得他連連咳嗽。
劉備沒有說話,只是又為他滿上了一杯。
「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