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泥崗。
七月的天,毒辣的日頭,烤得大地都在冒煙。
官道兩旁的樹木,葉子都打了卷,沒有一絲風。
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讓人心煩意亂。
一支十五人的隊伍,正艱難地行走在山路上。
十多輛手推車上,裝滿了沉重的擔子,上面蓋著厚厚的油布。
推車的漢子,個個赤著上身,汗水像溪流一樣,從他們古銅色的皮膚上淌下。
為首一個軍官,生得七尺五六身材,麵皮上老大一塊青記,騎在一匹馬上,眉頭緊鎖。
正是青面獸楊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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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監,天時這般炎熱,兄弟們實在是走不動了。不如尋個陰涼處,歇歇再走吧。」
一個老都管湊上前來,滿臉是汗地哀求道。
楊志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歪歪倒倒的軍漢,心中也是煩躁。
他何嘗不想休息。
可這一路行來,他總覺得心神不寧,仿佛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盯著他們。
「歇什麼歇!此處乃是險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萬一有賊人衝出來,如何是好?」
他厲聲喝道。
「趕緊走!過了這黃泥崗,前面便是鎮子,到了那裡,再歇不遲!」
軍漢們聞言,個個叫苦不迭。
那老都管更是哭喪著臉。
「都監,便是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般暴曬啊!再走下去,怕是沒等賊人來,我們自己就先倒下了!」
楊志心中大怒。
他正要發作,卻見那些軍漢,竟都把擔子一扔,三三兩兩地跑到路邊的松林里,躺倒在地。
「反了!你們這群撮鳥!都想抗命不成!」
楊志跳下馬,抽出腰間的朴刀。
可那些軍漢,只是躺在地上喘氣,根本沒人理他。
楊志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
他總不能把這些人都殺了吧。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如同平地起驚雷,在林中炸響。
「留下生辰綱,饒爾等不死!」
話音未落,林中忽然喊殺聲四起。
只見七個全副武裝的漢子,從松林里沖了出來。
當先一人,劍眉虎目,手持雙股劍,正是劉備。
他身後,劉唐剃光了紅髮與鬍鬚眉毛,一看就知道是個凶神惡煞的頭陀。
公孫勝脫了道袍,換了一身短打,沒了仙風道骨,倒有幾分江湖草莽的狠厲。
阮氏三雄更是赤著上身,手持朴刀,眼中閃著凶光。
而當楊志看到第七人之後,目光便再也離不開。
那張臉,那身形,那股子氣勢,縱然化成灰他也認得。
「豹子頭林沖!」
楊志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林沖將手中長槍的槍尖斜指地面,對著楊志輕輕點了點頭:「楊制使,是你。」
楊志怒極反笑。
「好,好一個林沖!我當你是一條好漢,不曾想你竟又做這剪徑的勾當!」
林沖的面色沒有變化。
「楊制使,各為其主,得罪了!」
話音未落,他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驟然彈射而出。
丈八蛇矛在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直刺楊志面門。
楊志早有防備,大喝一聲,手中朴刀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當!」
金鐵交鳴之聲,刺得人耳膜生疼。
火星四濺。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三步。
楊志只覺得虎口發麻,對方槍上傳來的力道,比之上次交手,似乎更沉重了幾分。
林沖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長槍一抖,槍頭像毒蛇出洞,點、刺、戳、挑,化作漫天槍影,將楊志全身要害盡數籠罩。
楊志不敢怠慢,將朴刀舞得如同一面盾牌,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將林沖的攻勢盡數擋下。
兩人斗在一處,一時間飛沙走石,難分難解。
而就在此時,另一邊的戰局,卻呈現出一面倒的態勢。
一名手持雙劍的虬髯大漢,並沒有加入圍攻楊志的戰團。
他的目標,是那些推車的軍漢。
「結陣!結陣!」
老都管嚇得魂飛魄散,尖著嗓子叫喊。
可那些軍漢,本就不是什麼精銳,平日裡作威作福尚可,真到了拼命的時候,早已亂作一團。
劉備的腳步極為沉穩。
他沒有急於衝殺,一雙眼睛冷靜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動作和位置。
一個軍漢仗著膽氣,揮舞著腰刀,大吼著沖了上來。
劉備左手的劍,輕輕向上一抬。
只聽「叮」的一聲輕響,便格開了對方勢大力沉的劈砍。
那軍漢只覺得手腕一震,一股巧勁傳來,讓他門戶大開。
他還未來得及反應,一道寒光已從他眼角閃過。
劉備右手的劍,無聲無息地划過了他的咽喉。
血線迸現。
那軍漢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捂著脖子,難以置信地看著劉備,然後軟軟地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另外幾個軍漢看得真切,嚇得怪叫一聲,轉身便跑。
劉備沒有去追。
他的身形一轉,如同鬼魅般,切入了另一處戰團。
公孫勝正與兩個軍漢纏鬥,他劍法飄逸,頗有章法,但畢竟不是專職殺伐之人,一時竟拿不下對方。
劉備的身影從他身側掠過。
雙劍齊出。
一劍封喉,一劍穿心。
又是兩具屍體倒下。
公孫勝只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面前的敵人已經沒了。
他看著劉備的背影,眼中滿是驚駭。
這位晁蓋哥哥,平日裡溫和親厚,如同長者。
可一到了戰場上,竟是如此恐怖的殺神!
那不是江湖人的打鬥,那是純粹為了殺人而存在的技藝。
每一劍,都致命。
另一邊,劉唐和阮氏三雄,也如同猛虎下山,殺得那些軍漢哭爹喊娘。
他們四人,對付剩下的幾個軍漢,本就是碾壓之局。
更何況,還有一個劉備在旁掠陣。
他就像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不時地出手,補上一劍,收割掉一個試圖反抗或逃跑的生命。
慘叫聲,兵器碰撞聲,求饒聲,響成一片。
正與林沖酣斗的楊志,眼角餘光瞥見這邊的情形,不由得心膽俱裂。
他帶來的十五個人,轉眼之間,已經倒下了一大半。
剩下的人,也都在各自為戰,眼看就要被全部殺光。
而對方,除了那個持雙劍的煞星,其餘幾人,甚至都沒怎麼出全力。
他們像是在戲耍獵物。
再打下去,必定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不行,不能死在這裡!
生辰綱丟了,自己必須第一時間回去報信!
想到這裡,楊志心中發狠。
他猛地大吼一聲,不顧林衝刺向自己左肩的一槍,手中朴刀用盡全身力氣,橫掃向林沖的腰腹。
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林沖眉頭一皺,他沒想到楊志竟如此剛烈。
他若是不收槍,固然能重創楊志,但自己也必然會被攔腰斬斷。
電光火石之間,林沖手腕一沉,長槍下壓,「鐺」的一聲,格開了楊志的朴刀。
就是這個空當!
楊志借著兵器碰撞的反震之力,身體向後急退。
他看也不看身後,轉身就向來路狂奔而去。
剩下的幾個軍漢,見主將都跑了,哪裡還有半點戰意,紛紛扔了兵器,跪地求饒。
「好漢饒命!好漢饒命啊!」
劉備沒有理他們,只是對眾人說道:「取了擔子,走!」
劉唐和阮氏兄弟應了一聲,立刻上前,將那十多輛手推車聚攏在一起。
公孫勝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那幾個跪地求饒的軍漢,猶豫道:「哥哥,這些人……」
「我們是賊,不是屠夫。」
劉備說完,轉身便向林中走去。
眾人會意,推著車子,迅速跟上,很快便消失在松林的深處。
只留下滿地的狼藉,和那幾個劫後餘生、面無人色的軍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