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從前院回來了。
他渾身是血,從頭到腳,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頭髮上沾著血,順著發梢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臉上濺了幾滴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斑點,像長了麻子。
身上的衣裳濕透了,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汗、哪些是血。
兩隻錘上沾滿了血和碎肉,錘頭上黏糊糊的,雲紋被糊住了,看不清楚。
他走到前院,看了李崇義一眼。
李崇義後退了一步,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劍柄,但按住了又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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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拔劍。
「殿下…您…您這是要…」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像踩在棉花上。
李默沒有回答他,從他身邊走過,穿過被踹飛的大門,走出崔府。
李崇義站在院子裡,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子盡頭。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發現後背的衣服全濕透了,風一吹,涼颼颼的,從脊椎涼到腳後跟。
「將軍,咱們…要不要進去看看?」隊正又湊上來了。
李崇義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抬腳朝後院走去。
後院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沒有哭聲,沒有呻吟,沒有求救。
只有血腥味,濃得像化不開的霧。
月光照在後院的青石板上,照出一片暗紅色。
不是一灘,是鋪滿了整個院子,從這頭鋪到那頭,沒有一處是乾淨的。
李崇義站在後院入口,看著眼前的一切,胃裡翻江倒海,彎下腰,乾嘔了兩下,什麼都沒吐出來。
他見過死人,見過很多死人,在戰場上見過堆成山的屍體,但沒見過這樣的。
十幾個孩子,最大的不過十二歲,最小的還在襁褓中。
十幾具小小的身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院子裡,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側臥,有的趴著,有的蜷縮成一團。
他們的衣裳都很整齊,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打鬥的痕跡,甚至沒有恐懼的表情。
大多數孩子的臉上是茫然的、不解的、好奇的。
他們到死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李崇義閉上眼睛,又睜開。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忘不掉這個畫面了。
「將軍…」隊正在身後叫他,聲音也變了,沙啞得像含著沙子。
「去…再去稟報陛下,快去,就說…就說趙王血洗崔府,崔家滿門…沒了。」李崇義的聲音比他想的還要低,還要沙啞。
「是…」隊正轉身跑了。
他的腳步聲又急又碎,跑出去沒幾步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跑出崔府大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
李崇義站在原地,看著滿院的屍體,身體有些發僵,腦子卻轉得飛快。
趙王血洗崔府,崔家在長安的族人一個不剩,這消息天亮之前就會傳遍長安城。
朝堂會震動,五姓七望會震怒,陛下會怎麼處置?
他想不出來。
但他知道,今晚的長安城,不會太平了。
皇宮,太極宮。
李世民是被王德叫醒的。
王德的臉色很差,白得像紙。
「陛下,出大事了…」他的聲音在發抖。
李世民的眼睛猛地睜開,從榻上坐起來,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地上,冰涼的地磚讓他徹底清醒了。
「什麼事?」
「金吾衛來報,趙王…趙王他…」
「四弟怎麼了?」
「趙王他…他闖進了崔文禮府上,把…把崔家滿門…都殺了。」王德的嘴唇在哆嗦,捧著衣裳的手也在哆嗦。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縮,一把奪過衣裳,胡亂穿上。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
「就剛才,金吾衛李將軍派人來報的,說趙王一個人去的,帶著兩柄大錘,崔府上上下下,不論男女老少…都…都沒了…」
李世民穿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穿,比剛才更快,更急。
「備馬,召集程咬金、秦瓊、尉遲恭,讓他們帶兵去崔府,攔住四弟!」
「陛下,趙王已經走了…」
「走了,去哪兒了?」
「不…不知道,李將軍說他從崔府出來就走了,不知去向。」
李世民系腰帶的手頓了一下。
不知去向...
四弟去了哪裡?回黃山村了,還是去了別處?
他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傳朕旨意,讓程咬金帶五百人,連夜出城,去博陵,圍住崔家老宅,一個人都不許放走!」
「陛下,這…」王德驚得手裡的衣裳都掉了。
「快去!」
王德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
李世民站在殿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還赤著,腳趾頭凍得發紫。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自己把靴子穿上。
穿好了,站起來,走出殿門。
門外,程咬金、秦瓊、尉遲恭已經到了。
三個人穿著常服,顯然是剛從被窩裡被拽出來的,但精神頭都很好,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程咬金穿著一件半舊的短褐,頭髮亂得像雞窩,一隻腳穿著靴子,另一隻腳光著,靴子拎在手裡,一邊跑一邊穿,跑到殿門口才穿上,鞋帶都沒系好。
「陛下,出什麼事了?大半夜的把俺老程叫起來,俺還以為突厥人打過來了!」他大大咧咧地站到李世民面前,嗓門大得能把殿頂掀翻。
「趙王殺了崔文禮全家。」李世民說。
程咬金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他看了看秦瓊,秦瓊的臉色也變了,變得很複雜,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尉遲恭站在最後面,黑臉膛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手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跟了他十幾年了。
「四弟現在不知所蹤,朕擔心他去了博陵。」李世民看著這三個人,聲音很沉。
「崔家的根在博陵,長安城的崔家人死了,博陵的還活著,以四弟的性子,他不會留後患。」
程咬金的臉抽了抽。
「陛下的意思是,趙王他…要去博陵崔家老宅?」
「很有可能...」
程咬金倒吸一口涼氣,崔家老宅在博陵,離長安幾百里地,趙王要是真去了,等他趕到,崔家老宅怕是也保不住了。
「陛下,那可怎麼辦?」程咬金急了。
「朕已經讓王德去調兵了,咬金,你帶五百騎兵,連夜出城,沿官道往博陵方向追,追上四弟最好,追不上…」李世民頓了頓。
「追不上就到崔家老宅,無論如何,不能再讓四弟動手了。」
「是!」
程咬金抱拳領命,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自己那隻光著的腳,靴子還沒系好,他蹲下來繫鞋帶,系了兩下沒繫上,急了,一把扯掉鞋帶,把靴子往腳上一套,光著腳跑出去了。
「秦瓊,尉遲恭,你們隨朕去崔府。」李世民轉向秦瓊和尉遲恭。
「是!」
三個人帶著一隊侍衛,騎馬出了宮。
長安城的街道空空蕩蕩,只有馬蹄聲在巷子裡迴蕩,急促而沉重,像擂鼓。
崔府的大門還敞開著,門板歪在院子裡,地上散落著碎木屑和銅釘。
門口的石獅子在月光下蹲著,張著嘴,露出整齊的石牙,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