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騎在黑馬上,從懷裡掏出那張輿圖,展開來。
輿圖上標註著突厥王庭的位置,還有阿史那疊羅施派出來的那兩萬人的位置。
兩萬人在王庭以南一百五十里的地方紮營,正好卡在他們北上的必經之路上。
輿圖是張韜畫的,張韜在幽州待了十幾年,對突厥王庭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在輿圖上標註了每一條河,每一道溝,每一座土坡,連水源的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李默把輿圖卷好塞回懷裡,策馬加快速度。
黑馬跑得更快了,四蹄翻飛,馬蹄踏在嫩綠的草地上,帶起一團團泥土和草屑。
身後的騎兵也跟著加快了速度,馬蹄聲越來越密,越來越急,像擂鼓。
天黑了,隊伍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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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從東邊爬上來,又圓又亮,照得草原上一片銀白。
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幕,像灑了一把碎銀子。
李默騎在馬上,借著月光看輿圖。
輿圖上的字跡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位置他早就記住了,不需要再看。
趙老根舉著那面「李」字大旗跟在後面,旗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角啪啪地打在旗杆上。
他的胳膊酸了,換了左手,又酸了,換回右手。旗杆在肩上壓了一道紅印子,火辣辣的疼,但他沒有放下來。
「殿下,還有多遠?」他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八十里...」李默頭都沒回。
趙老根在心裡估算了一下,八十里,騎兵跑大半個時辰就到了。
如果他們連夜趕路,天亮之前就能到。
趁天沒亮衝進去,趁突厥人還在睡覺的時候打。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涼得刺牙,他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隊伍在夜色中繼續往北走。
月亮越升越高,把整片草原照得亮堂堂的。
遠處的天際線上,隱隱約約能看到一點火光,不是月光,是火把的光,星星點點的,像地上的星星。
那是突厥人大營的火光。
李默勒住馬,舉起右手。
身後的隊伍停下來,馬蹄聲戛然而止,草原上安靜得能聽到風吹過草尖的沙沙聲。
「下馬,步行,不要出聲。」
一千五百名騎兵翻身下馬,動作很輕,甲葉碰撞的聲音在夜色中清脆刺耳,但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他們牽著馬,跟在李默後面,一步一步地朝那片火光走去。
馬蹄用布包了,踩在草地上沒有聲音。
人的嘴也用布封了,沒有人說話。
一千五百人的隊伍像一條無聲的蛇,在月光下悄然移動,朝那片火光逼近。
突厥人的大營就在前面。
營地扎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帳篷幾百頂,灰白色的氈布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營地外圍挖了壕溝,但溝不深,也沒有插木樁。
柵欄是臨時搭建的,用樹枝和木板拼湊而成,稀稀拉拉的,有的地方還沒紮緊,風一吹就晃。
營地里的火堆已經快滅了,只剩下幾堆餘燼在黑暗中發出暗紅色的光。
哨兵在營地外圍站著,但不是站成一排,是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的,在打瞌睡。
他們沒有準備...
他們以為李默還在南邊,還在幾百里外,還在跟那幾個部落糾纏。
他們不知道李默已經連夜趕過來了,不知道李默就在他們眼皮底下,不知道李默已經舉起了錘。
李默蹲在營地外圍的壕溝邊上,從背上拔出大刀,插在腳邊的土裡。
月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冷冽的光,在黑暗中一閃。
「殺...」
他從壕溝上跳了過去,黑馬跟在他後面,從壕溝最窄的地方一躍而過。
馬蹄落在壕溝對岸的草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驚起了草叢裡過夜的幾隻野鳥,撲稜稜飛起來,在天上亂成一團。
營地里的哨兵終於醒了。
他們看到一個人從月光中衝出來,渾身黑色的衣裳,手裡提著兩柄大得不像話的錘。
嘴張開想喊,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李默衝進了營地...
左手錘砸在最近的一頂帳篷上,帳篷塌了,氈布垮下來罩在下面的人身上。
那些人從氈布下面掙扎著往外爬,剛露出半個身子,馬蹄已經踩了過來,踩碎了腦袋,踩斷了脖子。
右手刀砍在第二頂帳篷前面的哨兵身上,哨兵的身體飛出去,砸在帳篷上,帳篷塌了,把他和下面的人一起埋在了氈布里。
趙老根帶著騎兵從壕溝上跳過來,從李默撕開的缺口湧進去。
一千五百名騎兵像潮水一樣湧進了這座毫無防備的營地。
帳篷一頂接一頂地倒塌,人被一刀一刀地砍倒,戰馬一匹接一匹地被砍斷韁繩,嘶鳴著四散奔逃。
突厥人從帳篷里衝出來,有的光著膀子,有的只穿了一條單褲,有的手裡提著刀,有的空著手。
他們還沒有完全清醒,眼睛還是花的,腦子還是懵的,就被李默的騎兵砍翻在地。
有人在黑暗中找不到自己的兵器,赤手空拳地跟騎兵搏鬥,被一刀砍倒。
有人騎上了馬想跑,但營地太亂,跑不起來,馬被堵在人群里,寸步難行。
有人跪在地上求饒,李默不接受投降。
殿下說了,不留活口。
戰鬥持續了不到一個時辰。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月光漸漸淡了,星星一顆一顆地熄滅。
營地里的火堆已經全部滅了,但天亮了,不需要火了。
帳篷倒了大半,氈布被扯爛,木架被拆散。
到處都是屍體,到處都是殘肢,到處都是被踩碎的鍋碗瓢盆。
血水在草地上匯成小溪,在低洼處積成小小的血泊,映著天邊第一抹朝霞。
李默站在營地中央,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咬了一口。
乾糧已經硬得咬不動了,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含著,等口水把它泡軟了再咽下去。
趙老根從營地東邊跑過來,靴子上全是泥和血,臉上被煙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左邊的靴子掉了半個底,走起路來啪嗒啪嗒響。
「殿下,殺了八千多人,跑了一些,但不多,牛羊上萬頭,戰馬兩千多匹,糧草夠咱們吃好幾個月。」
李默把最後一口乾糧咽下去,從馬鞍上解下水囊喝了一口水。
「王庭那邊還有多少人?」
「張韜說至少還有四五萬,加上從南邊逃回去的潰兵,應該更多。」
李默把水囊掛回馬鞍上,翻身上馬。
「繼續往北。」
趙老根看著殿下那雙在血污中依然很亮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嗓子幹得冒煙。
「末將去安排。」
他轉身跑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晨光照在草原上,照在屍體上,照在倒塌的帳篷上,照在滿地的血泊上。
牛羊被趕到一起,戰馬被挑選出來,帳篷被堆在一起點了一把火,黑煙在草原上升起。
李默騎著馬,站在營地北邊的土坡上,看著北方。
北方的天際線上,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個方向,突厥王庭還在。
阿史那疊羅施還在那裡等著他。
仗還沒打完。
他策馬走下土坡,黑馬的四蹄踏在嫩綠的草地上,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身後的隊伍已經整好了,一千五百名騎兵列隊整齊。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在他們沾滿血跡的鎧甲上,照在他們手裡那些還沒擦乾的刀鋒上。
趙老根舉著大旗跟在李默後面,旗面在晨風中展開,獵獵作響,旗面上的「李」字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出發...」
李默策馬沖了出去。
一千五百名騎兵跟在後面,馬蹄聲匯成一片悶雷,在綠色的草原上滾動。
隊伍像一條黑色的長龍,在嫩綠的草海上蜿蜒向北。
北方的天際線上,那片灰濛濛的顏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那是突厥王庭的方向,是突厥人的心臟,是草原上最大的部落聚集地。
李默騎在黑馬上,手握著大刀,刀鋒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阿史那疊羅施,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