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這是有多大的把握

  五百三十六名騎兵,一人雙馬,列隊整齊,在渡口邊的空地上排成幾列長排。

  馬的鼻子裡噴著白氣,蹄子刨著地,時不時打個響鼻,不耐煩地甩甩頭。

  士兵們沒有說話,沒有交頭接耳,一個個挺直腰板坐在馬背上,看著隊伍最前面那個騎黑馬的人。

  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鍍上一層金色。

  他從背上拔出大刀,刀鋒在晨光中一閃,寒光刺眼。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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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大,但五百三十六個人都聽到了。

  他策馬沖了出去,黑馬的四蹄在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

  趙老根舉著大旗跟在後面。

  五百三十六名騎兵跟在趙老根後面。

  馬蹄聲匯成一片,像悶雷,在黃河岸邊滾動。

  風陵渡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身後的塵土裡。

  五天...

  從風陵渡到河東道,從河東道到河北道,從河北道到幽州地界。

  五天裡,李默換了六次馬,睡了不到十個時辰,吃了不到十頓飯。

  他騎在馬上,像一把離弦的箭,帶著五百三十六個人穿過平原、丘陵、山地、河谷。

  官道兩旁的景色從黃土變成了青山,從青山變成了平原,從平原變成了莽莽蒼蒼的林海。

  樹越來越多,人越來越少,風越來越硬。

  二月底的北方,風還像刀子一樣割臉。

  河北道往東北走,過了幽州,就是長城,過了長城,就是突厥人的草原。

  趙老根舉著那面「李」字大旗,跟在李默後面。

  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旗杆在手裡像有千斤重,每走一段就要換一隻手。

  旗面被風吹得啪啪響,像是有人在耳邊甩鞭子,震得他耳朵嗡嗡的。

  但他的手沒有放下來。

  殿下在前面,他不能放下來。

  二月二十八,傍晚。

  隊伍到了一個叫昌平的地方。

  昌平是個小縣城,離薊縣不到兩百里。

  城牆低矮,破敗不堪,城門歪在一邊,像是很久沒關過。

  縣城的百姓看到一隊騎兵從西邊過來,嚇得四散奔逃,有的關窗戶,有的關門,有的抱著孩子往巷子裡跑。

  趙老根扯著嗓子喊道:「不要怕,我們是朝廷的軍隊,不是叛軍,是來打羅藝的!」

  喊了好幾遍,縣城的百姓才從門縫後面探出頭來,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們。

  一個穿著縣官官服的中年人從縣衙里跑出來,帽子都戴歪了,跑得氣喘吁吁的,靴子跑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踩在地上。

  他跑到李默馬前,撲通一聲跪下。

  「下官昌平縣令周文舉,參見將軍!將軍,羅藝的叛軍已經占了薊縣,兵鋒直指昌平,下官正急著準備守城,將軍就來了,真是天降救兵啊!」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李默低頭看著他。

  「羅藝在薊縣?」

  「在在在!羅藝親自坐鎮薊縣,他的兵馬分駐在薊縣城內和城外幾個大營里,城北大營駐著突厥騎兵,五千人,城東大營駐著他的親兵,一萬人,城南和城西也有駐軍,加起來少說三萬多人。」

  周文舉跪在地上,把自己知道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默在心裡跟李世民給的輿圖對了一下,信息基本吻合。

  「薊縣城牆有多高?」

  「兩丈四尺...不,兩丈五尺,羅藝加高了一尺,城頭上的敵樓也加固了,還多修了好幾座,弓箭手比原來多了一倍。」周文舉擦著額頭的汗。

  「城門呢?」

  「城門也加固了,外面包了鐵皮,裡面加了門閂,據說用攻城錘都撞不開。」周文舉的聲音越說越小,越說越沒底氣。

  李默看著薊縣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趙老根。」

  「末將在!」

  「今晚在昌平歇息,明日一早出發,去薊縣。」

  「是!」

  趙老根轉身去安排了。

  周文舉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李默。

  「將軍,您打算怎麼打薊縣?要不要下官聯絡附近的駐軍,湊些人馬?」

  「不用。」李默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一個士兵。

  周文舉張了張嘴,看著這位將軍的背影,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五百多個騎兵,心裡七上八下的。

  五百多人,打三萬多人的城?

  他咽了口唾沫,從地上爬起來,光著一隻腳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默走進昌平縣衙。

  縣衙不大,前衙後宅,幾間瓦房,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顆乾癟的紅棗,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在正廳里坐下來,把大刀靠在桌邊,兩隻錘放在腳邊。

  周文舉跟在後面,吩咐衙役上茶。

  茶是粗茶,泡得濃黑,喝一口苦澀。

  李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

  「拿筆墨紙硯來。」

  周文舉連忙讓師爺去拿。

  師爺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沒聲音,像一縷煙飄進來,手裡捧著筆墨紙硯,放在桌上,又像煙一樣飄出去了。

  李默拿起筆,蘸飽了墨,鋪開紙。

  寫了四個字:羅藝已滅。

  字寫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螃蟹爬的。

  但他寫得有力,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墨洇到了桌面上。

  他把紙折好,裝進信封,交給趙老根。

  「派人送回長安,交給我二哥。」

  趙老根接過信封,看了看封面上「羅藝已滅」四個字,嘴角抽了抽。

  仗還沒打呢,信先寫好了。

  殿下這是有多大的把握?

  他沒問,叫來劉小六,讓他帶著兩個斥候連夜趕回長安送信。

  劉小六接過信封,貼身放好,翻身上馬,帶著兩個斥候衝進了夜色。

  馬蹄聲漸漸遠去,消失在昌平城外的黑暗中。

  趙老根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那三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轉過身,走回正廳。

  李默已經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大刀靠在桌邊,雙錘放在腳邊,燭光映在錘頭上,雲紋忽明忽暗。

  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趙老根沒有打擾他,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他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灑在天幕上的碎銀子。

  他看了很久,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轉身走進旁邊的廂房,倒在床上,被子都沒蓋,就睡著了。

  這一天,從早上到晚上,跑了將近兩百里路。

  他的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