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震聾發聵

  便在此時,忽聽得門外有人傳呼:「教主到!」殿中眾人立時肅然無聲,為首的十多人搶先出殿迎接,餘人也跟著快步出殿。霎時之間,大殿中數百人走了個乾乾淨淨。

  靈智一樂,笑著對張無忌道:「無忌,看來你這明教教主倒威風得緊啊,居然有人借你的名聲來威『逼』你太師傅與武當派。」張無忌聞言,一張臉漲得通紅,忙跪在張三丰面前請罪。張三丰拉起他笑道:「傻孩子,這關你什麼事?咱們且瞧瞧他們搞什麼鬼。」

  只聽得十餘人的腳步聲自遠而近,走到殿外停住。張無忌從殿門中望去,不禁一驚,只見八個大漢抬著一座黃緞大轎,另有七八人前後擁衛,停在門口,那抬轎的八個轎夫,正是綠柳山莊的「神箭八雄」。

  張無忌心中一動,雙手在地下抹滿灰土,跟著便胡『亂』塗在臉上。明月只道他眼見大敵到來,害怕得狠了,扮成了這副模樣,一時驚慌失措,便依樣葫蘆地以灰土抹臉。兩個小道童登時變成了灶君菩薩一般,再也瞧不出本來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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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轎門掀起,轎中走出一個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上繡著個血紅的火焰,輕搖摺扇,正是女扮男裝的趙敏。張無忌心道:「原來一切是她在搗鬼,難怪少林派一敗塗地。」

  只見她走進殿中,有十餘人跟進殿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踏上一步,躬身說道:「啟稟教主,這個就是武當派的張三丰老道。」說罷,猶豫片刻,又指著靈智道:「至於這個老和尚,屬下認不出他的來歷。」

  趙敏聞言一突,忙上下打量了靈智一番,見他面容蒼老還要勝過張三丰,心中稍安,點點頭,上前幾步,收攏摺扇,向張三丰長揖到地,說道:「晚生執掌明教張無忌,今日得見武林中泰山北斗,幸也何如!」

  張無忌大怒,心中罵道:「你這賊了頭冒充明教教主,那也罷了,居然還冒用我姓名,來欺騙我太師父。」張三丰瞧了作小道童打扮的張無忌一眼,只敢啼笑皆非,卻還是配合她道:「不知教主大駕光臨,未克遠迎,還請恕罪!」趙敏道:「好說,好說!」

  靈智微微一笑,望著趙敏道:「慢來,慢來,老衲有話要說。」趙敏不解其意的望著他,只聽得他又道:「你說你叫張無忌?既如此,跪下磕頭罷!」趙敏微微『色』變,問道:「哦,這是為何?」靈智笑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銀鉤鐵劃張翠山,你可認得他麼?」趙敏聞言一呆,隨即反應過來道:「不認得,你去叫他來見我。」張無忌心中有氣,暗道:「憑你也配我爹爹見你?便是你登門磕頭,也不知他老人家見不見呢?」

  靈智見無忌眼中怒火大炙,心中大樂,臉上仍笑嘻嘻地道:「這可奇了,江湖上誰人不知張翠山乃是明教教主張無忌之父,你竟然說不認識?是否因你本就是大逆不道之輩還是你這教主之位乃是假扮而來?」一句話說出,張三丰與張無忌皆齊齊啞然失笑。

  趙敏此刻已知眼前這和尚是在耍她,心中大怒,厲聲喝道:「尊駕到底是誰?如此戲耍本座就不怕我送你去見佛祖麼?」靈智嗤笑一聲道:「你問問他們誰敢同老衲動手?」說罷,手指挨個指向鶴筆翁、鹿杖客、方東白等人。

  趙敏順著他的手指瞧去,但見幾人眼中驚懼異常,渾身顫抖不止,顯是怕極了眼前之人。,只有阿三眼中閃爍著仇恨的目光,心中甚是不解。原來靈智一身佛門裝扮,又頂著個大光頭,模樣與早幾年甚是不同。一開始鶴筆翁等人雖然覺得靈智有點眼熟,卻也認不出他,但他一開口,幾人如遭雷擊,當年的記憶立時浮現在眼前,對靈智豈有不懼之理?

  靈智瞧了一眼趙敏又道:「女兒家就呆在家中學些女工刺繡,日後好相夫教子,而非仗著有幾分小聰明便在江湖上攪風攪雨。」趙敏大怒,便在此時,鶴筆翁上前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說完之後,又頗為畏懼的看了靈智一眼。趙敏眼睛瞪得極大,臉『色』變幻數次,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怒火與不甘強行壓下,嘻嗜一笑,說道:「大師說笑了。」

  趙敏微微平復了心情,望著靈智與張三丰二人說道:「晚生有一句良言相勸,不知老前輩與張真人肯俯聽否?」靈智冷哼一聲,不置可否。張三丰眉頭一皺,道:「請說。」趙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我蒙古皇帝威加四海。張真人若能效順,皇上立頒殊封,武當派自當大蒙榮寵,就如當年我太祖皇帝榮封全真教長春真人一般,敕管天下道教。」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加了一句道:「而宋大俠等人人無恙,更不在話下。」

  張三丰抬頭望著屋樑,冷冷地道:「明教雖多行不義,胡作非為,卻向來跟蒙古人作對。是幾時投效了朝廷啦?老道倒孤陋寡聞得緊。」

  趙敏道:「棄暗投明,自來識時務者為俊傑。少林派自空聞、空智神僧以下,個個投效,盡忠朝廷。本教也不過見大勢所趨,追隨天下賢豪之後而已,何足奇哉?」

  張三丰雙目如電,直視趙敏,說道:「元人殘暴,多害百姓,方今天下群雄並起,正為了驅逐胡虜,還我河山。凡我黃帝子孫,無不存著個驅除韃子之心,這才是大勢所趨。老道雖是方外之人,卻也知大義所在。空聞、空智乃當世神僧,豈能為勢力所屈?你這位姑娘何以說話如此顛三倒四?」

  靈智擺擺手對著張三丰道:「你一把年紀了,還跟個小孩子爭什麼?」張三丰聞言微微一楞便恢復了平素的謙沖恬退,笑道:「前輩說得對。」

  趙敏見靈智言語當中只將自己當作一個無知幼童一般,好生不快,一張俏臉上滿是不服。

  許是見主人不快,她身後突然閃出一條大漢,大聲喝道:「兀那老和尚老道士,言語不知輕重!武當派眨眼全滅。你們不怕死,難道這山上百餘名道人弟子,個個都不怕死麼?」這人說話中氣充沛,身高膀闊,形相極是威武,卻是「神箭八雄」當中的老大。他不認識靈智,更不怕他,眼見主人不快,自然要出聲嗆人,好在趙敏面前表現一番。如此作為,只能說是無知者無畏。

  趙敏喝道:「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退下。」當即沖靈智深深一揖,陳懇的道:「晚輩無意與老前輩為敵,還望老前輩高抬貴手,別趟這趟渾水。」

  靈智笑道:「老衲若是不答應,你又當如何?」趙敏微微一笑,道:「老前輩不答應,晚輩也沒奈何。不過晚輩還是要奉勸一句,我大元朝威服四方,蒙古鐵騎更是天下無雙?」不等她說完威脅的話,靈智便冷冷的打斷道:「小娃娃不知天高地厚,你所驕傲的東西在老衲看來,不值一提。」

  他瞧也不瞧趙敏難看的臉『色』,繼續道:「老衲活了兩百多歲,當年的成吉思汗見到老衲,尚要大禮參拜。蒙古滅宋之際,老衲徒兒鎮守襄陽,蒙古兵鋒數十年不能南下,你蒙古大汗蒙哥甚至還死在了老衲徒孫手中。若非老衲見天下百姓苦於戰『亂』,又見忽必烈那個小娃娃恭謙有禮,你所謂的大元朝如今存不存在還兩說。即便如此,忽必烈那小子也得口稱祖師,不敢對老衲有任何不恭。」他說到這裡,場中除卻張三丰外,餘下之人盡皆倒吸一口冷氣,一個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瞧著靈智。

  靈智接著道:「這些年來,大元上下不思進取,安於枕樂,弄得天下烽煙四起、民不聊生。你們非但不反思自己,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卻盡搞這些陰謀詭計,以為覆滅了六大門派與明教便可以挽救大元的頹勢,殊不知一個從骨子裡腐朽了的朝廷是無法威服四方的。」他語氣淡然,但每說一句,趙敏心中便沉重一分,待得最後,眼中只餘下絕望。以趙敏的聰明才智,如何不知道所說的乃是事實,但平時刻意將這些原因忽略了,以為只要解決了明教這個心腹大患便可讓元廷有喘息之機,然後慢慢恢復到往年強盛之時。

  張三丰長聲嘆道:「前輩所言不差,正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當政者若不理百姓死活,百姓活不下去了,自然只有造反一途。」他瞧了瞧深受靈智話語打擊的趙敏道:「老道的幾個徒兒不自量力,曾赴明教討教高招,迄今未歸,不知彼等下落如何,還請閣下明示。」

  趙敏聞言,總算恢復了幾分自信,微微一笑道:「宋大俠、俞二俠、張四俠、莫七俠四位,目下是在晚輩手中。每個人受了點兒傷,『性』命卻是無礙。」張三丰道:「受了點兒傷?不會吧!多半是中了點兒毒。」趙敏笑道:「張真人對武當絕學可也當真自負得緊。你既說他們中毒,就算是中毒吧。」張三丰深知幾個徒兒儘是當世一流好手,就算眾寡不敵,總能有幾人脫身回報,倘真一鼓遭擒,定是中了敵人無影無蹤、難以防避的毒『藥』。趙敏見他猜中,也就坦然承認。

  靈智忽然道:「小娃娃,只消你將六大派之人放了,老衲作主放你一馬,此事既往不咎。否則,休怪老衲出手無情。」趙敏裝模作樣的嘆道:「六大派人在中都做客,至於他們自己願不願意回來,卻不是晚輩可以作主的。」

  靈智見她一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失去了同她糾纏下去的耐心,漠然道:「小娃娃,你以為你將六大派的人關在萬安寺中,就沒人知道了麼?原本老衲還想給個機會你,既然你不珍惜,那也怪不得老衲了。」

  趙敏神『色』大變,再也不復原本的輕鬆寫意。便在此時,一個青『色』人影閃進殿來,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風如電,瞬息之間已至張三丰與靈智身前,對著二人恭身拜下,說道:「明教張教主座下晚輩韋一笑,參見上人張真人!」這人正是韋一笑。他擺脫了途中敵人的糾纏,兼程趕至。

  張三丰笑道:「韋先生不必多禮,久仰青翼蝠王輕功絕頂,世所罕有,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韋一笑大喜,他少到中原,素來聲名不響,豈知張三丰居然也知自己輕功了得,躬身說道:「張真人武林北斗之望,晚輩得蒙真人稱讚一句,當真是榮於華袞,喜出望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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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智上下打量了他片刻,道:「你的輕功倒越來越漂亮了。」韋一笑聽他讚嘆,更是激動,忙道:「晚輩這點兒微末功夫,哪比得上您老人家?」靈智點點頭,忽然對著殿外道:「你們幾個還不進來?」

  一個身穿破爛衣衫之人扯破布袋當即躍出,也躬身向二人行禮,說道:「明教張教主座下,遊行散人布袋和尚說不得,參見上人與武當掌教祖師張真人。」張三丰還禮道:「大師遠來辛苦。」

  他二人途中較勁,比賽腳力,殷天正內力較深,楊逍步履輕快,竟是並肩出發,平頭齊到。長笑聲中,兩人齊從屋角縱落。

  張三丰久聞殷天正的名頭,何況他又是張翠山的岳父,楊逍在江湖上也是個大有來頭的人物,當下走上三步,拱手道:「張三丰恭迎殷兄、楊兄的大駕。」殷楊二人躬身行禮。殷天正道:「久仰張真人清名,無緣拜見,今日得睹芝顏,三生有幸。」張三丰道:「兩位均是一代宗師,大駕同臨,洵是盛會。」

  楊逍對著張三丰拱拱手,隨即跪在靈智身前,大禮參拜,口稱祖師不止。殷天正也恭恭敬敬的對著靈智彎腰行禮,以晚輩之禮參拜。

  靈智擺擺手道:「好了好了,起來罷。」說完,又對著殷天正道:「數十年不見,你的功夫倒是大有長進。」以靈智的眼光如何瞧不出他一身武功早已不下於當年的五絕,位列絕頂之境,距離那先天至境也不過一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