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歷來為道家勝地。自三豐真人在武當山創下武當一派以來,聲名愈盛。昔日的張君寶,如今的張三丰,亦有五十餘歲的年紀了。
他雖開宗立派二十餘年,但是整個武當派卻遠沒有後來那般興盛,此刻全憑他一人支撐門戶,門下也只有宋遠橋、俞蓮舟、俞岱岩三人,以及兩個掛名長老天璣子、玉璇子二人並數名道童、火工道人等。天璣子、玉璇子二人,一個是武當派劍宗道長,一個是武當派拳宗道長,年紀卻比張三丰還要來得大。
這一日,風和日麗,一眼望去,整個天柱峰好似被包裹在一片夢幻當中。山上新葉如翠,粉蛾斂『色』,橫波流光,勝景似幻實真,恍若夢寐,好一派仙家氣象。
天柱峰頂,一株合腰粗細的大松樹下,張三丰正在教授大弟子宋遠橋「武當長拳」。此時宋遠橋也只有十餘歲,正是打基礎的時候,所以張三丰傳他這路「武當長拳」用以鍛鍊體魄,培育根基。至於俞蓮舟與俞岱岩二人,年紀還太小,正由天璣子在教二人讀書習字。
這路「武當長拳」雖是武當派入門功夫,卻也是張三丰苦心所創。共分二路,既可單路練習,也可二路一氣呵成。架勢較大,動作多橫擊直劈,對健身壯體效果較好。
宋遠橋一身寬大的青『色』道袍,學著張三丰的樣子,眼眺前方,身子左轉,左腳邁步跟著右腳進一步,左手向左側腰際一帶且撩向腰之左後方作托掌撩衣狀。正是那第一式「懶扎衣」。宋遠橋年紀雖幼,人卻聰明,一路「武當長拳」練得有模有樣,跟著張三丰自第一式起,「撒手」、「撤步」、「雁翅」、「高四平」等招式一氣呵成,將整路三十二式打完。張三丰停手佇立,讓他又打一遍,而他在一邊指點其不足之處。
前幾式尚好,等宋遠橋打到第八式「順欒肘變埋伏」之時,張三丰道:「遠橋,咱們這路拳法,攔截架格,騰挪閃讓均要求出手有力?」他說道這裡,左腳向前方跨躍一步,右腳復進一步,又道:「髮腳迅速。」跟著身體下沉蹲身,左膝蓋彎屈跪地並使之形成左跪步勢,再道:「手足齊到。」與此同時,只見他兩手臂畫弧繞動,同時身子朝前,繼而左拳置頭頂上架、右拳向前方蓋打,跟著說道:「動作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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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出手有力、髮腳迅速、手足齊到、動作分明」這幾句話後,恰好將那式「順欒肘變埋伏」的數個變化打完。宋遠繃著小臉點點頭,按照張三丰適才的指點,又將第八式打了一遍,果然比先前好多了。
張三丰捻須微微點頭,望向宋遠橋的眼中滿是讚賞。便在此時,一名道童來報:「掌教大老爺,有許多人上了咱們武當山,天璣子長老讓我叫您趕快去。」
張三丰詫異的道:「平素里咱們這武當山也沒幾個客人,你可知來的是誰?」
那道童也就七八歲,歪著頭想了一會兒道:「好像叫什麼百?百什麼道長,弟子記『性』不好,沒記住。」他說完,臉上一片赫然,深為自己沒記住那個名字而不好意思。
張三丰道:「遠橋,你接著把這路拳法再練幾遍,然後去找蓮舟同岱岩玩罷,為師去瞧一瞧。」說完,領著道童下了這天柱峰頂,來到南側的太和宮。
武當派雖以「武當」二字為名,實則只占據武當山當中的一座天柱峰而已。而諾大的武當山共有有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澗、十一洞、三潭、九泉、十池、九井、十石、九台等勝景,分別被其他道派占據,形成了武當山這處道家勝地。
太和宮乃是武當派會客的場所,張三丰一入太和宮,瞧見天璣子、玉璇子兩位長老陪著十餘位同道在閒聊,俱都是做道士打扮。當中一人,年約四十,一身青『色』道袍,面上無須,面『色』微白,眼中神光熠熠,顯然內功極深,只是隔老遠就能感受到那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寒意。另有一人,一身黃『色』道袍,鬚髮灰白,頭髮用一根樹枝胡『亂』的紮成一個道髻,背後背著一柄黑『色』長劍,用上好的劍鞘包裹,只『露』出劍柄。還有兩人,一般的打扮,俱是深紫『色』道袍,只是一個臉上左黑右白,一個臉上右黑左白,瞧起來詭異非常。剩下數名,雖然不乏相貌奇特之輩,但是比起這幾個來,倒顯得正常許多。
眾人一見張三丰,當下齊齊見禮,道:「想必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三豐道長吧?果然是有道全真。」
張三丰乍見如此多同道,心中也自欣喜,嘴裡連道不敢。
這時,天璣子道:「來來,掌門,老道替你引薦幾位。這一位乃是樓觀道百隕道長,這一位乃是五斗米神教怒蛟道長,這一位乃是金雞觀無常真人」
天璣子每介紹一個,張三丰便道一句:「久仰久仰。」不過心裏面卻在尋思:「咱們武當派同這些人可沒什麼交情,今日他們齊齊到來,不知所謂何事。這些人雖然也份屬道門,行事卻不怎么正派,須得小心應付。」他心中雖如此作響,面上卻笑得一片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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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丰待天璣子介紹完畢,這才故作隨意的問百隕道長道:「諸位今次來我武當派,有何要事?」適才他已瞧出來了這一行人當中領頭的乃是百隕道長,是以他話雖是在問眾人,眼睛卻一直盯著百隕。
百隕道長與怒蛟道人對視一眼,百隕開口道:「一寺渡天下,武當獨神秀。武當派作為咱們道門少有的後起之秀,三豐真人更是難得的有道全真,未知對這佛道之間的爭端如何看?」
張三丰眼皮連跳,暗道:「戲肉來了。」嘴上卻道:「無量天尊,自古以來,佛道兩家均是和睦相處,相互尊重,大家教義雖不同,但是最終都是殊途同歸,依貧道之見,這佛道之間的爭端不過一些六根未淨的妄人挑起來的。」
百隕聞言,眉頭一皺,顯然對這個答案不甚滿意。怒蛟道人端木和脾氣暴躁,更是直接開口道:「張真人又何必說些哄騙小孩子的話語?如今佛門勢大,不少道家門派被打壓得毫無生存之地。天下道門同氣連枝,老道只問你一句,咱們欲在七月十七日舉行的普賢雲供法會上,跟那些佛門禿驢辯經論法,你去是不去?」
張三丰此刻已知他們來意,暗罵他們不知死活,面上無一絲表情,漠然道:「佛道本來就不是一個教門的,當然道教門外漢聽不懂佛法在講什麼?所謂辯論無非是道士不通佛法、和尚不懂道法的戲論罷了,實際上毫無意義,徒惹爭端。」
他此話一出,怒蛟道人大為不忿,便是百隕道長面上也不好看,隨同而來的道士一個個頗為玩味的盯著張三丰。大家如何不知道這辯論實際上毫無意義,只不過背後牽扯到的利益巨大,再加上唐初排佛而引起的佛道衝突,導致了佛道兩派教理上的爭論。不過在他們想來,你張三丰怎麼說也是道士,既然是道士,那麼應該一致排外,聯手共同對付那些和尚,如此方為正理。可是如今,大傢伙一齊兒來到你武當山,你非但不顯『露』絲毫的對佛門的不滿,言語間更是隱隱有貶低咱們的意思,獨獨顯得你自個兒境界高深,端的是不為人子。
金雞觀無常真人心思較為活絡,眼珠一轉,對著張三丰道:「張真人,非是我等要故意挑起事端,實在是那幫禿驢做得太過份了。但凡稍有名氣一點兒的名山大川,他們恨不得一股腦兒占盡。例如武夷山未有百隕真人主持大事之前,武夷山各觀弟子被他們打壓成什麼樣子,相信你也有所耳聞。再如當年上都宮舉行的那場佛道辯論會,原本少林寺那幫禿驢被咱們說得啞口無言,若非密宗八思巴從旁相助,何以致辯論會以我道門落敗而告終?那十七位前輩也無需削髮為僧,道觀也直至與隨之改成寺院」
無常真人越說越激動,他一開始只不過是想打打悲情牌以打動張三丰,說道最後,非但自己怒不可遏,隨行而來的百隕等人也一個個面有忿『色』。
張三丰聽完,沉默良久,緩緩道:「密宗這位大寶法王確實霸道了點兒,但是密宗自靈智上人創建大林寺以來,一直積德行善,教化世人,普渡眾生,老道我確是大大的佩服的。至於當年的佛道辯論會,主要也是少林寺重開山門,急於鞏固地位而挑起來的。當日密宗也只不過以觀摩者出席,若非咱們『逼』得太厲害,也不至於引起密宗的反感,轉而出手相助少林寺僧人。」他說道這裡,輕輕一嘆,又道:「其實這些年來,禪宗打壓道門的情景,貧道如何不知?靈智上人橫空而出,創立大林寺,將少林寺死死的壓在身下,少林寺急於奪得原本屬於他們的地位,這才頻頻打壓道門。」
百隕道長等人見他口氣終於鬆動了一點兒,當下道:「既然張真人你知道,那為何如此猶豫?」
張三丰道:「諸位道長,非是貧道怕事。實在是貧道能有如今的成就,全因幼年之際受了大林寺覺遠禪師的恩德,蒙他另眼相待,傳下一部『強身健體』之法,這才有了如今的武當派。諸位既然想在普賢雲供法會上重開辯論大會,那麼倘若貧道跟你們一道兒上恆山同諸位大林寺高僧為難,世人如何看待我張三丰?」
無常真人面『色』微變,暗罵端木和失言,雖然對他最後一句話倒是頗為贊同,但是卻也不該在張三丰面前接他的短。此刻眼見端木和往外走,一個個面面相覷,不知道該勸誰?
張三丰氣得臉『色』鐵青,大怒道:「站住。我張三丰不過是個邋遢道士,你侮辱我武當派也就算了。但是人家峨嵋派郭襄師太何等人物,豈容你出言玷污?你今日不給老道一個說法,休想下武當山。」他說最後,竟不自主的運上了一身內力,聲音震得太和宮殿上灰塵噗噗直落。
無常真人、百隕道長等人齊齊一震,暗道:「這邋遢道士好生了得的內功,看來此人能夠開宗立派,果然是有真本事的。」
怒蛟道人端木和聞言,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盯著張三丰道:「你待如何?」
張三丰道:「不如何,只消你說上一句『是我不對』,這事便可了解。否則,哼哼?」其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怒蛟道人道:「怎麼?你做得還說不得你麼?想要老道服輸,須得拿出點本事出來。」
張三丰道:「好。」他這個「好」字一出口,不見如何動作,人已出現在丈外,伸手就朝怒蛟道人後頸抓去。他這一抓,已用上了獨創的「虎爪手」。
怒蛟道人面泛黃光,將功力催動到極致,想要避開這一抓。張三丰一瞧他面上黃光,登時認出他所使功夫來歷,大怒喝道:「好哇,原來你練得是『五斗米神功』,你到底害了多少人?」他說話的同時,已然加大手上的勁力。
怒蛟道人感受到這凌厲的爪風,面『色』一變,瞬息之間接連轉換七八種身形。豈料他身形變動,對方手爪隨即跟著變動,卻始終避不開這一抓。眼見就要被張三丰按住肩頭,怒蛟道人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之『色』,不退反進,右手並成劍指,點向張三丰右腕,左掌卻藏在右袍下邊,無聲無息的朝對方心口按去。
張三丰此刻功力何等之身?除卻那些先天至境以上的高手,任誰對上他也不敢說穩贏。便是何足道這等絕頂高手也要慎重以待,更何況區區一個怒蛟道人。只見張三丰瞬間變抓為掌,輕飄飄的在半空中劃個圓弧,不僅避開怒蛟道人那一指,同時手掌已然印在了他的左掌之上。
二人雙掌相交,張三丰那一掌聲勢也不如何巨大,甚至可以說無聲無息。但就是如此輕飄飄的一掌,令怒蛟道人渾身劇顫,跟著一口鮮血噴出老遠,仰天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