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齊赴華山

  樹林當中有兩間茅屋,一名頭髮花白的女子,身披麻衫,凝目瞧著地下一根根竹片,顯然正自潛心思索,正是瑛姑。她本全神貫注在計算一道難題,忽聽得屋外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接著有人說道:「老衲密宗靈智,攜故人求見,盼瑛姑賜予一面。」聽這聲音並不響亮,卻似近處發出。

  瑛姑思緒被這聲音打斷,惱怒之『色』一閃即逝,心想:「這人好深厚的內功。我雖久居黑龍潭,卻也聽過密宗靈智上人的聲名。我從未見過他,他來拜見我做什麼?故人?什麼故人?」一時間又驚又怒。

  她沉默一會兒,凝神提氣,朗聲說道:「我隱居黑龍潭已久,從不曾與你打過交道,你來見我,所為何事?」說到這裡,似忽然想起某事,提高音量,尖聲說道:「你說的故人,可是大理段皇爺?」聲如霹靂,瀰漫四野。

  靈智暗贊一聲:「內功倒也不差。」他知道瑛姑乃是半路出家,開始學武之時已年歲不小,內功火候之深,已勝過丘處機之流,足見天資聰穎、悟『性』過人。靈智道:「瑛姑切莫誤會,老衲說的故人不是別人,正是你朝思暮想欲解救之人,老頑童老伯通。」

  瑛姑待「老頑童周伯通」幾字一入耳,全身一震,顫聲問道:「當真?」靈智嘆道:「出家人不打誑語。」說話之際,一道人影已奔到身前,正是瑛姑。

  她奔至二人身前,定了定神,待瞧清靈智身側那人果是周伯通時,當真喜出望外。瑛姑呆呆的瞧著他,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老頑童此刻身子不能動,口卻能言,「瑛姑,咱們所生的孩兒,頭頂心是一個旋兒呢,還是兩個旋兒?」瑛姑一呆,萬沒想到少年時和他分手,此時重會,他開口便問這樣一個不相干的一句話,答道:「是兩個旋兒。」周伯通大喜,叫道:「好,那像我,真是個聰明娃兒。」跟著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惜死了!」

  瑛姑悲喜交集,再也忍耐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周伯通欲拍她背脊安慰,卻發現身子一動也不動,只得大聲安慰:「別哭,別哭!」說了兩句,又朝靈智喊道:「大和尚,快快解開我『穴』道。」

  靈智微微一笑,隔空連點數指,替他解開『穴』道。周伯通又低聲安慰幾句,這才記起靈智尚且站在一旁,齊齊羞得滿面通紅。靈智見他二人不小年紀尚且天真爛漫,暗贊自己此番舉動英明。

  瑛姑忽然問道:「你怎麼出了桃花島?」周伯通聞言,心中既愧且疚,對著瑛姑道:「說起來,多虧了大和尚,我這能夠來見你。」說罷,將這些時日來的事情逐一講給她聽。瑛姑聽完,對著靈智深深一禮,感激不盡的道:「上人大德,小女子沒齒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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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智扶起她,呵呵大笑道:「老衲也是因緣際會,又同老頑童投契。些許小事,何足掛齒,瑛姑切莫如此。」瑛姑見他神態祥和,氣度謙沖,心中好感大增,當下將二人迎回茅屋之內,隨後一番忙活,托著一隻木盤過來饗客,盤中裝著松子、青果、蜜餞之類。

  三人一邊吃些瓜果,一邊閒聊,靈智深知一燈、周伯通、瑛姑三人恩怨牽纏,有心化解,替一燈說了不少好話。瑛姑見了老頑童,欣喜之下,額上皺紋也似舒展了幾分,聽完靈智一勸,倒對一燈的怨憤化解不少,但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做到馬上原諒一燈,卻也做不到。

  三人直聊至半夜,才各自休息。第二日一早,靈智起身告辭,對著二人道:「老衲出寺已久,也是時候回去了。」周伯通大是不舍,拉著他的手道:「大和尚,你陪我在這裡多玩幾天罷。」他生平但有兩好,一是玩鬧,一是武學。靈智武功勝他許多,更兼心思機巧,思維開闊,種種奇思妙想層出不窮。這段時日以來,二人間或在閒暇之時談武論道,均大有所得。此時聽得靈智要走,登感悵惘。

  靈智打趣道:「你們久別重逢,老衲還是不打攪了。」二人聞言,齊齊羞紅了臉。三人又聊了幾句,說著,靈智走出屋外,對著二人鄭重一禮,道:「阿彌陀佛,老頑童,瑛姑,來日方長,老衲告辭了。」說罷,轉身大踏步朝林外走去。

  二人目送靈智離去,直至背影消失不見,這才相視一笑,轉身回屋。

  靈智出了黑龍潭,辨明方向,展開輕功往北而去,一路曉行夜宿,只七八日便回了恆山。此後便在天峰嶺頂參禪練武,間或給大小僧人傳經授藝,好不自在。

  匆匆,又是兩年。這兩年天下風雲變幻,蒙古擴張勢頭極猛。楊康在密宗的支持下登上大金皇位,率領軍民抵擋,卻仍給打得節節敗退,偶有小勝亦無關大局。大宋見蒙古與大金打得不可開交,上至王公貴族,下至平民百姓,只當他們狗咬狗,全沒意識到這背後隱藏的危機。

  郭靖與黃蓉二人,經過兩年曆練,武功既漲,眼界亦寬,氣度風采遠勝兩年之前。他們見第二次華山論劍之期將近,將手頭上的事情料理妥當之後,聯袂趕至華山。二人上了華山南峰,手拉著手轉過山崖,只見歐陽鋒坐在一塊大石上,盤膝而坐,閉目鍊氣,歐陽克執扇侍立在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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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漫不經心的歐陽克一見黃蓉,大出意外,很是高興,含笑抱拳道:「黃姑娘,郭世兄,別來無恙乎?」黃蓉冷哼一聲,將頭扭向一邊。原本似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的歐陽鋒雙眼陡睜,眼中精光一閃即逝,望著二人道:「只你們來了?」

  郭靖上前抱拳行禮道:「回歐陽前輩,恩師與七公隨後便至,至於岳父他老人家,晚輩卻不知道了。」黃蓉也笑嘻嘻的道:「我爹爹他老人家想必也快到了。」她面上笑靨如花,心中卻想:「這老賊練了《九陰真經》,一身武功越發的厲害了。他來得如此早,想必是對這天下第一的名號勢在必得了。」轉念又想:「莫說爹爹與七公都練了經書,便是沒練,以他們的武功也未必輸給這老賊,更別說還有靈智師傅在。」念及此處,心中一寬,含笑同郭靖聊了起來。

  過得片刻,忽一聲佛號傳來,郭靖與黃蓉一喜,只當靈智到了,轉首瞧去,卻見當先一僧,一身粗布僧袍不掩其雍容高華,兩道長長的白眉從眼角垂了下來,面目慈祥,令人一見便心生好感。身側一人雖做僧人打扮,面容卻熟悉至極。身後四名分作書生、農夫、樵夫、漁夫打扮的漢子。

  黃蓉一愣,脫口而出道:「裘老前輩怎的也做了和尚?」她當年在陸家莊見過裘千丈與靈智、黃『藥』師二人大戰,認得他的容貌。但由於靈智的干涉,並未與裘千仞及一燈等人打過交道,自然不清楚這當中的緣由。

  那長眉僧人聞言笑道:「你們認得慈恩?」他見裘千仞眼中亦閃過疑『惑』之『色』,心想:「慈恩未出家之前,鐵掌水上漂的大名誰人不知?這兩個娃娃認得他也不出奇。」

  黃蓉眼珠一轉,想到來人身份,略一驚愕便拉著郭靖躬身下拜,說道:「弟子郭靖、黃蓉,參見師伯。」郭靖心中一愕,當下也不暇多想,隨著她趴在地下,著力磕了四個響頭。

  那長眉僧人一愣,上前扶起二人,笑著問道:「你們緣何稱我為師伯?」一旁的歐陽鋒哈哈笑道:「段皇爺,這女娃娃乃是黃老邪的女兒、老叫化的徒弟,這小子乃是密宗靈智上人的入室弟子,他們稱你為師伯,倒沒喊錯。」

  一燈聞言,眼中親近之意大增,凝神打量了二人一番,見郭靖沉穩大氣,黃蓉聰明機靈,笑道:「七兄收得好弟子,『藥』兄生得好女兒啊。」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接著道:「我雖未曾見過靈智上人,卻十分欽佩的他的為人,早想拜會一二,他這次也會來華山麼?」

  黃蓉笑道:「這是自然。」一燈又向黃蓉道:「你爹爹和你師父都好吧?想當年在華山絕頂與你爹爹比武論劍,他尚未娶親,不意一別多年,居然生下了這麼俊美的女兒。你還有兄弟姊妹嗎?你外祖是哪一位前輩英雄?」

  黃蓉眼圈一紅,說道:「我媽就只生我一個,她早去世啦,我外婆家姓馮,外祖父是誰我也不知。」一燈輕拍她肩膀安慰,轉首對著歐陽鋒道:「峰兄,一別二十年,你功夫居然更上一層樓,可喜可賀。」身後漁、樵、耕、讀四大弟子齊齊上前躬身行禮。

  歐陽鋒身子一晃,已對著一燈拍出一掌,同時口中道:「段皇爺,多年未見,你我親近親近。」他當年被王重陽以「一陽指」功夫破去「蛤蟆功」,心中對其十分不喜,若非前兩年因靈智之故化去不少戾氣,只怕這時早已撲上去拼命,而非試探對方進境。

  一燈身側的慈恩見歐陽鋒出手,心想自己在鐵掌峰苦練神掌,迄今未有機緣分斗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大高手,今日正是試招良機。況且有其事弟子服其勞,瞧西毒這樣子,只怕同恩師宿怨不小,當下閃身而出,伸手代一燈接了這一掌。

  二人雙掌相接,俱各渾身一震,歐陽鋒輕咦一聲,復又盤旋而上,手中蛇頭鐵杖已擊向慈恩左肩。這一招迅速異常,凌厲之極。但慈恩武功與之只在伯仲之間,雖略輸一籌,卻也不懼。他見歐陽鋒蛇頭鐵杖來勢兇猛,突然雙掌迴轉,擊出一招剛柔相濟的鐵掌。

  二人以快打快,須臾之間互換了七八招,這時歐陽鋒已從武功中認出對方。他與裘千仞倒無仇怨,心想:「難怪黃蓉這丫頭喚你作『裘前輩』,原來是你。」一掌『逼』退對方,急躍閃開,對著他道:「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鐵掌水上漂,竟也出家做了和尚。」

  二人這一問一答,已將他的來歷講得清清楚楚。郭靖、黃蓉、歐陽克三人聞言,均睜大眼睛瞧著慈恩,眼中滿是好奇。

  歐陽鋒將目光對準一燈,大聲道:「段皇爺,其餘人還沒來,你我是先比上一場呢?還是等人齊了再比?」

  一燈轉過身來,笑道:「想老衲乃方外閒人,怎敢再與天下英雄比肩爭先?老衲今日來此,為的是要一見靈智上人,謝他化解一場糾纏二十年的冤孽。」歐陽鋒心中納罕,呆立片刻,微微搖頭,復又盤膝坐在大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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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燈大奇,心道:「這人居然轉『性』了,養氣功夫遠邁從前,稀奇稀奇。」面上仍不動聲『色』,陪著郭黃二人說話。他是當世名宿,見了兩個晚輩自免不了提點幾句,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幾人談了一陣,郭靖忽道:「蓉兒,你說,這次誰會奪得天下第一?」黃蓉聞言,極為認真的比較一番各自特點之後,才緩緩說道:「老實說,我也不知道。爹爹跟七公幾個,原本武功相差無幾。但後來大家都學了《九陰真經》,只怕要勝過一燈大師一籌。至於靈智師傅,他老人家武功本來就勝過爹爹他們,或許只有老頑童才能與之一較長短。」郭靖對靈智信心十足,聞言點頭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二人聲音雖低,卻瞞不過歐陽鋒、一燈與慈恩三人。他三人武功卓絕,但慈恩吃過靈智的大虧,心知不是對手,一燈大師又絲毫無爭勝之心,是以對郭、黃二人的所言倒沒特別的想法。只有歐陽鋒心中不快,他想:「我得了經書以來,每日刻苦磨練,用功極勤,一年的進境抵得上以往三五年。我一身武功原本便與老頑童等人並駕齊驅,兩年多下來,倒要瞧瞧誰的進步更大。」念及此處,信心大增,瞥了郭、黃二人一眼,閉目用功,靜待靈智等人到來。

  歐陽克百無聊賴的四下張望,忽然聽得遠處沙沙作響,忙凝神靜聽,似有人從遠處奔來,來勢極快,正想叫醒一旁打坐的歐陽鋒,猛想起這可叫喊不得,連自己都聽到響動,以自家叔父的功力,豈有不察覺之理?忙把已經張開的嘴閉上了。

  果不其然,只見原本雙目緊閉的歐陽鋒猛然睜開雙眸,眼中『射』出兩道寒芒,瞧著遠處喝道:「你們總算來啦!」遠處傳來一陣長笑:「老叫花子我來得不算晚罷?」接著是數下交手聲,又聽得黃『藥』師的聲音:「七兄,你的掌力更威猛了!」一個爽朗的聲音「哈哈」大笑,從更遠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