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舉目孤且寂
岳含章平靜的聲音,像是蘊含著足夠穿透桑家主重重心思的力量。
「岳某沒想過那麼多。」
「老實說,殺了兩代乾焰王,雀劍王又意外殞亡之後,岳某自覺地,跟雲泊符家之間的血債,已經了結乾淨了。」
「錯非是後面的事情,岳某斷不至於走到要破家滅門的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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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鼎立玉都道院的事情,真的就是柳靜秋問起來之後,岳某當場浮現出來的念頭。」
「不過既然提了,那就乾脆做做看。」
「剩下的,岳某沒想那麼多,什麼北地諸州,什麼幕後世家黑手,都不在這件事情的考量中。」
「既然沒想過,桑道兄又要岳某如何給你進行許諾呢?」
「不過。」
「就像是桑道兄所言說的那樣,今日道盟和世家的格局如此情形,完全是物競天擇。」
「我相信這樣的道理。」
「事情存在,便一定有他存在的道理。」
「因而,既然物競天擇的說法這樣的有道理,不如看一看,天意讓岳某的革鼎之舉,能走到哪一步,如何?」
「另外。」
「我以為,我們今日要談的,是道海靈物法脈的事情呢!」
「未料想,桑道兄竟攢了這麼多的話……」
聞言時。
桑家主的目光變得晦暗了些。
岳含章將他心中一切「貪婪」的熾盛焰火都一股腦給澆滅了。
而且,是用這樣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方式給澆滅的。
桑家主所謂「物競天擇」的說法,並非是他臨時找到的什麼藉口,而是真的在諸世家之中廣泛流傳的一種說法。
不論是為了自己蠅營狗苟的利益算計找一層遮羞布也好。
還是那些和妖族祖上有累累血債的世家修士們真的這麼想的。
總而言之,道盟南北諸州的世家,一直都是這樣宣揚的。
時日一久。
這幾乎成了世家為何能鎮郡,為何能鎮州,為何能執一州之牛耳的法理來源!
他們並非是竊取了理應歸屬於道盟的權柄!
而是道盟做事太不濟。
是物競天擇,讓他們走上了台前!
但是桑家主從未曾想到過,有朝一日,岳含章竟然也會高舉著「物競天擇」的法理說辭,來對著道盟的諸世家進行革鼎之事!
這是一切讓桑家主沉默的根源所在。
不論是在明里還是暗裡,他都無法再用話鋒去攻訐岳含章。
這一刻,攻訐岳含章,就等同於是在攻訐道盟世家的法理!
一時間,桑家主竟不知道,放任岳含章革鼎,和道盟世家失去法理,到底哪個事情的後果更惡劣一些。
從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岳含章就在用一種極度平靜的目光直視著桑家主。
那目光里有坦然,但是也有著無所畏懼。
若說道盟諸世家的地位,是從一場場血與火中廝殺出來,那麼論及攻殺,岳含章還沒有怵過誰!
任爾八風席捲,我自巍然不動!
但桑家主知道。
今日對於岳含章的試探,只能夠到此為止了。
他又不是真的來找岳含章翻臉的。
此刻,桑家主只能寄希望於,晉州事情此後的種種發展,在踐行「物競天擇」之道的時候,能夠沒有那麼的順利。
最好,道盟總壇能夠一如既往地壞事。
最好,世家之後醞釀的反撲能能夠讓岳含章知難而退。
最好……
緩緩收拾著亂成一團麻的心緒,桑家主還是毫不猶豫的開口道。
「剛剛不過是些臨時的感慨而已。」
「不是正題。」
「咱們要談的,就是道海靈物——對,就是道海靈物!」
桑家主的應諾聲音顯得是那樣的乾脆和果決。
這擲地有聲的聲音,不過是在掩飾著他的心口不一罷了。
但是岳含章卻像是真的「天真」的認為,桑家主真的是這樣想的一樣。
於是。
兩人都不再打機鋒,而是順利的進入到「正題」中來。
岳含章遞給了桑家主一頁紙。
「桑道兄,這是可以提供的第一批道海靈物,每一種超凡力量屬性都有多少的具體數目。」
「桑家地處吳州,商路渠道貫通南北,來總掌此事最好不過了。」
「當然,道海靈物發賣給整個道盟諸祖列王,這樣大的事情,交給桑家一家,實則不是善舉。」
「為長遠思量,此事以桑家為主,但最好是將昔日參與北海國軍團建設的諸世家全都拉上船來。」
「將渠道進行整合,然後按貢獻分股,共同組建成一家巨企,或者說是聯盟。」
「岳某定一個底價——」
「道海靈物的煉化,是修士對於道景世界的一重無上造化;而岳某施展醫道秘術,根治諸位外景尊王的道景世界不諧,亦是無上造化之力入體。」
「造化之間,本沒有高下之別。」
「因而,岳某粗暴的將之對等一下。」
「一枚道海靈物發賣的底價,便是岳某出手施展一次醫道秘術所收取的費用!」
「一方須彌玉匣的修行資源!以及幾種不同方案,或側重數量或側重質量的古書典籍!」
「在底價之上,能談到什麼樣子,全看諸位聯盟之後的能耐。」
「每一單交易,聯盟可以收取那一方須彌玉匣之中一成的修行資源作為手續費。」
「另外,聯盟可以無需出收費,直接將這些修行資源,讓岳某當場煉成九轉琉璃純元寶丹!」
「但是,那些古書典籍不可動!」
「當然,若是哪一家想要拓印某一部古書典籍,在不違反成例與律章的情況下,可以視古書典籍的價值,從最後的股份分紅裡面抵扣,多退少補!」
「岳某走到如今的境界,一路精進勇猛,自覺地天資稟賦的驟然提升已經到了極限,往後一陣……或許是很長久的一陣時間,將會用來沉澱自身。」
「道海靈物的淬鍊,將會和後勤工作一樣,成為岳某沉澱過程之中的『主業』。」
「現今暫定,第二批的道海靈物,將會在三個月後交付。」
「至於具體的,哪一種屬性的道海靈物發賣的更好之類的細節,待得交易進行過兩三次之後,咱們再進行調整吧。」
岳含章將自己對於道海靈物發賣的種種思考後的細則全都告知了桑家主。
但是這柳靜秋求而不得項目。
此刻桑家主聽來卻多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仍舊沉浸在此前時未曾完好收拾的心緒裡面。
但一心多用,他還是完整的捕捉到了岳含章所言說的這一番話裡面,種種的關隘要義。
組建巨企和聯盟的提議自無不可。
昔年選擇投身北上,支持族中弟子成為岳含章袍澤,共同在血與火中進行歷練的,本就是以溫和派的世家居多。
說來說去都是自己人。
至於說一成的渠道費,可以無損兌換九轉琉璃純元寶丹,以及有償拓印古書典籍這些。
全都是岳含章對於這個溫和派世家聯盟的讓利。
更讓桑家主在意的,實則是岳含章最後不著痕跡的感慨。
他自覺地天資稟賦的提升到極限了?
他要用更長久的時間來進行自身的沉澱?
這樣的認知剛剛進入桑家主心神腦海的剎那間。
就猛地化作了一道貫穿形神的驚雷!
是了!
從昔日映照經章大幕算起來,岳含章都多久沒有進行過這等煊赫事情了?
他好像……真的停下了自己在道途上大步疾馳的腳步!
而且。
此後雖然岳含章聲威仍舊愈演愈烈。
但好像除卻岳含章在將自身的戰力順著稟賦貫通外景一境之外。
從昔日生生煉化根源寶庫伊始,岳含章的提升,都是外力,都是對於那尊星空熔爐的更深層次演繹!
這麼說……岳含章說的是真的?!
這一刻。
哪怕是和岳含章相親善的桑家主,在這一刻都本能的有一種鬆了一口氣,這人終於不再展露妖孽稟賦的安寧感。
進而,桑家主心生滄桑感慨。
原來,這世上並不存在無所不能之人,他所見證的,不過是有一個天驕妖孽在一飛沖天之後緩緩降速,然後回歸尋常,在沉澱中泯然眾人的過程。
岳含章不過是那前赴後繼的滔滔浪花裡面,翻湧的最高的一朵而已。
但最終,它騰飛到極高處,終究還是要拍落下來了!
這樣的岳含章,在已經走上沉澱的過程中,他那柄革鼎的刀,很快就會鈍掉吧?
只藉由著這一句話,桑家主就好像已經看到了岳含章「碰壁」,甚至是知難而退的那一天。
這樣,就再好不過了。
如此想著。
桑家主顯得頗動力十足的接過了岳含章手中的這頁紙。
他心中某些沒來由的抗拒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去。
更相反。
桑家主忽然間生發出某種「使命感」來,要好好地經營著道海靈物的發賣項目!要讓走向沉澱之路,回歸尋常的岳含章,將更多的精力,都用在道海靈物的淬鍊上面!
「靈曄王放心,此事由桑某來主掌,定然將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做得妥帖!」
說罷,又簡單的寒暄了兩三句之後,桑家主這才一副動力十足的樣子,著急忙慌的折轉身形,離開了天都聖境。
瞧見桑家主橫渡而去,身形在符陣遮罩之中的岳含章,一翻手取出枚九轉寶丹,藥力化作一泓靈光,滋養著岳含章外景五重天的煉真之路。
此前時一切虛與委蛇的表情都在岳含章的臉上煙消雲散去。
他看向桑家主離去的方向,又看向玉都道院的方向,最後看向古戰場。
「世家……道盟……」
「最後還是得靠自己!」
輕聲呢喃著,岳含章掌心的道法焰火明滅不定,映照著岳含章那罕見的有些孤獨與寂寥的面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