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潮信既至 道岸可期
「外煉道痕如攬星河,內守真吾若固崑崙。」
撫元山階蜿蜒而下,陳沐負手徐行,眉峰微蹙,似有所思。
山嵐漫過玉階,將他的玄色道袍染得愈發沉凝。
仙君眼界何等宏闊?寥寥數語便可道盡一境玄機。
初踏浮雲界時,見此界生來便存有天地法則道痕,他尚以為此乃天地鍾靈之地,若是久在此修行,豈非省卻無數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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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今方知大謬。
天地間有此法則道痕,對此界修士真的是福非禍嗎?
實不盡然……
山風忽起,卷碎雲靄。
陳沐駐足望著雲海翻湧,忽覺此界修士與這流云何其相似,看似逍遙天地間,實則終生困於風勢流轉。
就比如太玄界化神必證之道果,在此間竟成了勘驗真仙資質的標尺。
緣何道果在此界竟成仙資試劍石?
究其根本,正是這天地道痕之故……
因此道痕,使此界修士縱不結道果亦可扶搖直上。
久而久之,千年萬載,此界修士漸次偏移,竟將借天地之勢視作修行正途。
可一個修道之士,若連自己的道途都不明,又何談成就真仙之位?
「問道,問道……」
陳沐輕撫腰間玉珏,溫潤觸感沁入掌心。
「此問道之境,非是問天地之道,而是問自己的道呀……」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若想成就真仙之境,終究要煉出自己的那爐真火。
而這,便是撫元子告誡於他的目的。
或者說,撫元子會對每一個弟子都這麼告誡……
雲海勿散,朝陽破空。
旁人或許會因此顧首顧尾,生怕走錯一步,陳沐卻自信自己不會如此。
他道果早成,道心澄明如鏡,又豈會因外物改易?
念及此處,他心下落定,腳步陡然輕快,朝著青屏方向走去。
遠山青翠如黛,流雲漫捲開來,道人身影大步而行,沖淡了諸多雲霧塵埃……
未有多時,青屏洞外松濤漸起。
陳沐衣袂驟止,抬眸望向臨崖古松虬枝。
但見枝梢輕顫,霜翎映著山澗霧色,一隻白羽靈鶴正用金爪叩擊松鱗。
察覺到視線,那鶴偏頭望來,琉璃般的瞳孔里流轉著十分靈動。
「陳真人!」
清音未落,鶴影已化作柔光墜地。
煙雲散時,羽衫少女耳畔的冰鱗飾泠泠作響,正是慕容汐座下靈寵,喚作絮絮。
之前的月余相處下來,陳沐與慕容汐主僕早已熟稔。
陳沐微微一笑,問道:「鶴道友怎在此等候,師姐想必已經到了洞府了。」
他還以為對方是不知慕容汐提前離場回府。
「我知道。」
絮絮回了一聲,自袖間取出一枚玉簡:「主人是派我給你送樣東西。」
「哦?」
陳沐有些意外,接過玉簡凝眸看去。
絮絮繼續道:「主人特意囑咐,說適才走的匆忙,竟忘了給師弟準備好的破境心得以及叩玄關的訣竅,這才讓我多跑一趟。」
陳沐點了點頭,鄭重收下道:「煩請轉告師姐,這份心意師弟銘感五內。」
雖然他道行圓滿早成道果,又得契合道痕,突破不是難事,但這份心意卻值得感謝,更別說還有叩玄關的一些訣竅,確是他真切需要的。
「還有就是,主人說此番閉關不過彈指,定比真人先破境,便提前與真人告辭,準備等出關後便去往玄都遊歷。」
「玄都?」
陳沐緩緩頷首,玄都不甚強橫,且境內道統繁多,確實是一個遊歷的好去處。
絮絮點首道:「主人還說了,若陳真人出關後也想要遊歷,或可去玄都尋我家主人……」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她還清楚記得主人令她傳話時的神情語氣:便去玄都吧,玄都與雲都最為遙遠,想來那薛氏再難謀劃招婿之事……
陳沐自不知其中緣由,聞言笑著回道:「太陰姒族也曾有邀於我,若有遊歷想法,我也免不了去往玄都。」
聞得此言,絮絮鬆了口氣,萬福一禮道:「既然如此,那我這便回話,真人閉關在即,恭祝真人得償所願,大道有成……」
言罷,其身突然炸開漫天鶴羽,待清風拂散白翎,唯見天際一點銀芒掠向雲海深處。
松濤漫過空山,場間一時安靜。
陳沐凝眸遠望,青山依舊,流雲繚繞,後山樵斧劈竹之聲時隱時現,那是青山師兄也在日復一日的修行。
「大道漫漫,上下求索,何其樂也……」
他喃喃一聲,就此拂袖邁入洞府,青屏洞門轟隆合攏,這一閉,便是經年歲月……
當然,此為後話,走進洞府的陳沐並未著急拿出道痕煉化,而是盤坐下來調息三日。
他的道行圓滿了不假,可若想真切突破,還需尋得一個契機使元嬰蛻變……
青屏洞府第三日寅時,紫氣東來。
陳沐趺坐玉床之上,周身三丈清氣繚繞。
這時丹田處忽有潮聲漸起,似春江漲水漫過石階。
他觀想《太陰月魄潮生篆經》中記載的「潮汐觀想圖」,但見紫府深處懸著三寸元嬰,通體澄澈,好似琉璃盞中盛滿水光。
「潮滿則盈……」
陳沐低誦真訣不知多久,終有一時,元嬰眉心驟亮。
下一刻,洞府四壁映出萬千水紋,分明是密閉石室,卻似有海風撲面而來。
元嬰雙掌結坎水印,每道指節都在生長玉色骨紋,這是即將蛻變的徵兆!
又過了月許,沉靜洞府中忽然傳出「咔」的一聲輕響,得益於底蘊深厚,根基紮實,一切水到渠成,元嬰天靈就此裂開細紋。
陳沐不驚反喜,知道這是破繭化神的第一步。
他持定心神,手上訣勢連變,便見在他的引導之下,裂痕中湧出銀白霧氣,須臾間就將元嬰包裹成繭。
與此同時,洞外靈機愈發躁動,方圓百里雲氣倒懸如漏斗,盡數灌入青屏山間……
偌大的撫元洞天中,撫元子仍在起爐煉丹,不時彈出一縷仙靈之氣,致使山巔小院紫氣繚繞,如同仙境。
或許是心有所感,撫元子百忙之中回首望去,眸間映出半闕水月,不由頷首低笑道:「潮信既至,道岸可期……」
而在後山方向,已近形成規律的樵斧聲同樣滯了半拍,繼而再次落下,若非感知敏銳之人,怕是壓根兒察覺不到這細微頓挫……
天華流轉,暖春寒冬交替來過,轉眼便是三年之後。
這一日,夏風炎熱,遠處虛空灼灼,青屏洞內再起波動。
一陣泉涌汩汩流響,繭殼剝落之聲如碎玉墜地。
陳沐周身一震,雙目開闔,一股神韻莫名生出,仔細看去,原來是元神自頂門一躍而出。
新生的元神通體湛藍,雖此時尚且只有五寸大小,但眉目卻與陳沐一般無二。
最奇是元神足下踩著兩道水輪,細看竟是本源之水所凝成。
非是先天壬水,更非潮汐之浪,而是早早成了本命道法的靈樞清源真水。
陳沐有所明悟,看來傳聞屬實,《太陰月魄潮生篆經》並非是水屬正統玄功,其中雜糅的太陰之道還是多了一些……
「日後若有機會,還需歸溯本源。」
陳沐心中自語一聲,這確實未曾料到的。
不過這倒也不急於一時,畢竟距離真仙尚遠,大可以當作過渡修行……
陳沐收回心神,轉而拿出了契合道痕。
那水珠方一現世,整座洞府霎時布滿滔浪水汽,潤澤諸物。
而後澤鼎同樣顯化,懸於元神頭頂,鼎身銘刻的水紋逐一亮起,將水珠接引入鼎。
陳沐深呼一口氣,知道最為重要的時刻要來了。
水珠甫一入鼎,便在元神的影響之下,忽的化作九條支流,似小龍一般每遊動一圈便褪去些許天地之痕。
待七七四十九轉後,水珠已成純粹的透明之色,其中不摻雜任何雜質,只余水之本源。
陳沐眸中閃過精光,控制著元神張口吞下水珠。
剎那間,他渾身的經脈發出江河奔涌之聲,紫府轟然擴張三倍有餘,原本的蓮池化作浩瀚水府,伴隨著潮汐漲落閃爍靈光。
道韻一點一點融入元神,洞外積聚的靈氣適時化作小雨淅瀝,雨水落地成珠,顆顆映著陳沐的元神虛影……
小雨一直下,時光不曾停。
四年、五年、六年……
在陳沐閉關的十年之後,青屏洞垂落的雨珠依舊懸在碧苔之上,雲溟方向的天幕卻率先漾開漣漪。
只見那處天穹驟然裂開千里水雲裂隙,閉關石室上方蒸騰起九重琉璃色霞靄,伴隨著一聲鶴唳,絮絮率先飛出,周身雲霧雨絲迴蕩,肆意縱掠在天穹之上。
片刻後,慕容汐自雲溟洞走出,每踏一步便有翠芒生出,一直延續百丈。
直至走到崖畔,百丈翠芒方沖天而起,凝作三尺青鋒,霎時間萬千劍影似落英紛墜,攪得雲海翻湧如沸。
若非身在撫元洞天結界之內,這般劍意沖霄之象,怕是要驚動碧潮三十六宮的修士。
後山古松下,青山道君拂去衣襟濕意,望著遠處雲水之相輕笑道:「連破兩重玄關,慕容師妹還真是厚積薄發。」
這時,撫元山巔傳來金玉磐擊之聲,慕容汐昂揚神情稍整,素手招來靈鶴,隨雲扶搖而上。
等到了山巔小院,便見師尊早已等候在此。
撫元子沒有多說,自其袖中飛出一道鎏金符篆,化作點點星芒沒入她眉心。
「浮雲界九都四境看似承平,然陰暗面下危險仍存,你此番入世,當斂三分鋒芒,多觀七分人心……」
慕容汐沒問那符籙是何物,只笑著說道:「師尊還把我當小孩不成,我如今已是破了四重關的問道真君,倒也不懼魑魅魍魎。」
話雖恣意,她仍規規矩矩行過三拜九叩大禮。
「師尊放心便是,待弟子踏遍九都歸來,定當攜破九重玄關之氣象,再向您請教百世輪迴之妙……」
撫元子聞言搖頭笑嘆,卻也不過多干涉,揮手間身影漸隱於紫氣之中。
慕容汐瞭然告退,回了洞府收拾一番後,便乘鶴渡空而去。
只是臨出洞天時忽而回首,青屏峰方向細雨依舊纏綿,檐下那道閉關石門的青苔已覆滿雕紋。
她唇角微彎,鶴影倏忽穿透水幕般的結界,唯余幾片翎羽在雨絲中緩緩沉落……
花開花落,花落花開,幾度春秋輪轉。
千焱宮群之間,天池殿琉璃金頂映著流雲。
一道玄光掠過,殿前現出一道身影。
此人背負青銅劍匣,氣質冷峻肅殺,元嬰威壓甚重,若被低階弟子瞧去,定會心驚膽顫不已。
不過值守殿前的道童卻似對他頗為熟悉,瞧見後不見懼怕,反而笑嘻嘻地迎了上去。
「我道今兒為何喜鵲鳴門,原來是李仙長要來……」
聽見這俏皮話,饒是李邴心中再是煩悶,此時也不免笑出聲來,笑罵道:「好個靈官殿前撒野的猢猻,劉師弟倒縱得你越發沒規矩了。」
聽對方言及殿主,道童脖子一縮,忙躬身笑道:「不敢,不敢。」
「劉師弟可在?」李邴也不再打趣,問起了正事。
道童側身相引:「李仙長來到正巧,我家殿主方自真君老爺那回來。」
聞得此言,李邴心中又是一嘆。
遙想當年,劉師弟只有金丹中期,自己比其高了整整一個層次,可是眼下,劉師弟已然結嬰功成,今又得禾焰真君指教,說不定等他下次再來時,對方便已經超過自己了……
可這又為之奈何,誰讓自己沒個真君老爹呢?甚至就連唯一的師傅也於月許之前壽終而去。
他猶記得師傅臨終前的樣子,痛哭早年忙於享樂,未能把握良機,致使道途終盡,只能寄希望於輪迴。
他可不想與自己的師傅一樣,對方未能把握良機,他不能把握不住……
思忖之間,兩人走有數百步,轉過朱漆廊柱之後,便見前方無頂院落中,一位絳袍青年正手拿繡球逗弄著金睛火獅。
「殿主。」道童輕呼一聲。
劉天池回首看來,正好瞧見拱手示意的李邴。
他面上當即揚起笑容,連連招呼道:「李師兄怎這時來了?」
其身流火紋隨步伐明滅,不忘與旁邊道童吩咐道:「快取我埋在火靈脈中的青玉冰魄盞來,今日定要與師兄共醉三巡!」
想來他也是知道李邴近期喪師,所以想藉此檔口與其以酒消愁。
李邴沒有拒絕,只是望著道童匆匆離去的背影,又覺肩上劍匣重若千鈞……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