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門山門前的陰影像是被刻意壓出來的一道縫。那道縫極窄,卻深得不像自然形成,更像某種力量在山門底部留下的一條冷痕。
陰寒川從那道縫裡踏出時,光線在他身側扭了扭,像是不願靠近。
他身形瘦高,衣紋修整,神情卻冷得像是從一口封死的棺木中走來的。目光落下時,山道兩側的霧都被壓得往後縮。
周嵐只看了一眼,呼吸就不由自主地慢了半拍。
「是……天嵐榜第三。」他聲音發緊,「怎麼會在這裡?」
林宣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風從他袖口掠過,卻沒有讓他的身影有絲毫晃動。
陰寒川的鞋底輕輕碰到山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內門弟子們,卻像是被什麼壓住脊背一樣,齊齊低下視線。
「你們吵得太大聲了。」陰寒川的聲音淡得幾乎沒有起伏,「擾了我的清靜。」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他說這句話時,目光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只是隨意掃過。
然而當那目光落到林宣身上時,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停頓,讓整條山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握住。
幾名內門弟子不由得倒吸氣。
陰寒川從不對外門弟子停步,更不會對某個剛出谷的新人表現興趣。
領頭的內門弟子趕緊半跪下,聲音緊繃。
「陰師兄,事情不是我們挑事,是……」
陰寒川抬手,輕輕做了一個讓他閉嘴的動作。
那動作柔和,卻讓所有內門弟子瞬間噤聲。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林宣身上。
「你叫什麼。」陰寒川問。
聲音輕,但像是從極深處傳來。
林宣抬起眼,與他的目光對上。
周嵐不由自主地緊握衣袖,他從未在任何人眼中見過那樣的冷暗。
那不是敵意,也不是挑釁。
是一種深到極致的靜。
像深淵望人。
內門弟子們都屏住呼吸,等待林宣回答。
林宣的聲音在此刻傳出。
「你問名字?」
陰寒川微微點頭。
「是。」
林宣靜靜地看著他,眼中的冷光幾乎沒有變化。
「你不需要知道。」
空氣像被一腳踩碎。
內門弟子們的表情在瞬間裂成驚駭。
有人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對天嵐榜第三說這句話?
瘋了嗎?
活膩了嗎?
周嵐眼睛猛地睜大:「林宣!」
話還沒說完。
陰寒川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像喜悅,更像是某種被觸動的興趣,緩緩從眼底爬出。
「有趣。」
他只說了兩個字。
接著他向前邁一步。
那一步踏下時,山道旁的鎖紋石壁輕輕顫動,仿佛被某種無形力量觸碰。
霧氣倒卷。
靈氣凝滯。
幾名內門弟子被壓得連退數步,臉色發白。
周嵐整個人像被山壓住,呼吸急促:「這是……魂壓?陰師兄要在這裡動手?!」
林宣卻依舊站得筆直。
陰寒川走到離林宣不足三丈的位置停下。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從枯枝上滑過。
「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林宣:「那是因為他們弱。」
陰寒川的眼角輕輕挑起:「那你呢?」
林宣輕輕抬眼。
沉靜、冷暗、無波。
他的聲音落下時,像是從一口關了百年的深井底部飄出的冷氣。
「我看不見你的強。」
山道再次靜成死地。
幾名內門弟子喉結滾動,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跳出來。
周嵐徹底呆住。
他從沒見過有人能把一句淡淡的話,說到這種程度,不是狂妄,而是某種不容置疑的冷真。
陰寒川沉默了半息。
半息之後,他抬手。
周嵐瞳孔猛地一縮。
陰寒川要出手!
他那隻手抬起時,空氣中立刻浮現出一層極淡的陰紋。那陰紋像是某種飛速爬動的冷蟲,沿著指尖纏繞,向前延展。
幾名內門弟子嚇得直接跪了下去。
「陰師兄饒命!他是外門新入的弟子,不懂規矩!」
「別動他!這是宗門山道!」
「陰師兄,這會觸規戒。」
陰寒川沒有理會任何人。
他的指尖落下的瞬間,山道兩側的霧被劈成兩半。
那一刻,就算是真脈後段的天才也不敢硬接。
周嵐發出近乎崩潰的喊聲:「林宣快退!」
但林宣沒有退。
他甚至連身影都沒動。
只有眼底那一瞬的光亮,是如同深淵最深處的冷火。
在陰寒川指尖即將觸到他之前,林宣輕輕伸出手。
那動作不快,也不猛,卻像是早在一息前就已經落定。
他的手指與陰寒川的指力在半空里碰觸。
空氣塌了半寸。
石壁靈紋瞬間黯淡。
風在這刻停止。
幾名內門弟子因衝擊力倒退摔倒。
周嵐瞪大眼睛,聲音發不出來。
陰寒川的力量……被擋住了?
林宣的手指沒有顫,也沒有被震開。
而陰寒川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是……凝視。
是……興趣。
更是一種像是在看危險獵物的冷審視。
他低聲道:「你身上……有不屬於宗門的東西。」
林宣的聲音依舊平靜。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麼。」
陰寒川盯著他,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緩緩收回手。
風聲重新湧入山道。
內門弟子們像是從水中被拉出來一樣,大口喘氣。
周嵐直接靠著石壁滑坐下來,整個人像被嚇脫了魂。
陰寒川退後一步,重新站在陰影邊緣。
「你的名字,我暫時不問。」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輕得像是落在冰上的灰塵。
「我會記住你。」
林宣沒有回應,只是靜靜看著他。
陰寒川轉身,邁回山門陰影。
走進影子前,他的聲音再次飄出。
「希望你活到我動手的那一天。」
山道再次陷入安靜。
很深,很冷,很長。
周嵐足足過了十息才爬起來:「林宣……你……怎麼敢對天嵐榜第三說那種話?」
林宣沒有回答。
他看著陰寒川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冷光如同壓在深海底部的碎月。
他的聲音輕,卻沉得不像說給別人聽。
「因為他問的,不該問。」
周嵐愣住:「那你又要去哪?」
林宣看向內門深處。
「去該去的地方。」
他的腳步再度踏出。
霧氣在他腳下分開。
山道深處,有新的影子在遊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