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問命鏡下

  亂石谷第三段的風,比前兩段更薄。它不再呼嘯,只在岩縫間來回打轉,像一隻無形的手,反覆摸索著每一處裂痕。裸岩之上遍布細碎劃痕,仿佛被無數次利爪碾過,又被陣紋燒蝕,留下密密麻麻的焦痕。

  林宣走在前面,腳步不快,卻極穩。

  灰鏈落在命骨上的感覺還在,像有一根極細的冰絲從胸口穿過,一直垂向看不見的深處。他不是第一次被命市盯上,卻是第一次在清醒之下感到那股牽扯。

  光在識海里輕聲。

  主人,命骨上的灰印暫時沒有擴散,它在觀望,不是吃人。

  影子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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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在等下一次下注。你若活得不夠精彩,它就會把你丟回渣里。

  周嵐跟在後面,心還懸在嗓子眼裡。顧執那一行人走後,亂石谷忽然安靜得過分,他反而更不習慣了。

  林宣,你剛才拒了他們的兩條路,現在是準備走第三條嗎。

  林宣道。

  我沒有路可選。

  周嵐怔了怔。

  什麼意思。

  林宣看著前方的岩地。

  他們給的那些,都是他們認為的路。對我而言只能算價。

  周嵐想了想,聽得有些發冷。

  你覺得,他們是在給你標價。

  林宣沒有否認。

  那顆懸在遠處亂石上的問命鏡仍在。

  它靜靜懸著,晶體表面蒙著一層淡淡白霧,看不清內部,卻能感覺到裡面有更多目光。

  光低聲。

  問命鏡在追蹤你,它記錄的不是你走到哪裡,而是你每一步命骨的波動。

  影子像在笑。

  他們把你當樣本,你也可以把他們當看戲的人。冷一點,看誰先笑不出來。

  周嵐順著目光看向問命鏡,心裡毛得慌。

  那東西一直跟著,我們在這邊死活掙扎,他們在鏡子後面一邊喝茶一邊寫字。

  林宣淡淡道。

  看得久了,總要下場。

  話剛落下,前方不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悶響。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骨折般的鈍感。隨之而來的,是兵器撞碎石面的火花聲,以及短促壓抑的怒吼。

  有人在打。

  而且打得很近。

  林宣停步,略一偏頭,便確定了方向。他沒有繞開,而是直接向聲源處走去。

  周嵐有些緊張。

  我們要過去嗎?會不會又是內門的那群人。

  林宣道。

  不是他們。步伐太亂,力量太輕。

  繞過一塊突起的亂石,兩人視野豁然開闊。

  前方是一片略微下陷的凹地,四周亂石高低不齊,中間則被打得一片凌亂。十幾名外門弟子散落在那裡,有的倒在地上,有的背靠岩石勉強支撐,全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

  他們圍著凹地中央一個人。

  那人身形清瘦,臉很白,嘴角卻掛著一線明顯的血痕,眼眶下有淺黑。看起來像連續幾日未眠,精神卻異常清醒。他手中持著一柄斷刃,刃身只剩半截,卻被他握得極穩。

  對面是兩名內門弟子。

  與顧執那一隊不同,這兩人肩頭沒有金線,只掛著內門標記,境界卻毫不遜色。真脈境前段,在這片亂石之中已經足夠碾壓大多數人。

  其中一人手執長槍,槍鋒上還滴著血,冷笑著看向那清瘦弟子。

  沈硯,你再擋,我們就換個地方敲你的命骨。

  被叫作沈硯的少年唇角血跡未乾,眼神卻依舊平靜。

  他說話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奇怪的清晰。

  你們連問命司的活也要搶。執刑堂那邊知道嗎。

  長槍弟子冷笑。

  執刑堂管的是明面刑罰,我們做的是谷底收拾廢物的事。你這種替人擋刀的,只配躺在亂石下。

  另一名內門弟子握著一柄短刀,刀背上刻著細密紋路,一看就是問命司那邊流出的旁門玩意。他伸出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底閃著興奮。

  別跟他廢話了。問命鏡盯著呢,今天只要看見我們收拾一個命骨異常的同脈,他們那群冷血東西肯定會記在帳上。

  周嵐愣了一下。

  命骨異常的……同脈?

  光提醒。

  主人,沈硯這個名字,與沈衡是同宗。他擋在那群外門前面,明顯是在頂這口鍋。

  影子輕聲。

  替人擋命,自己被寫進命冊,這種蠢事也有人做。

  凹地邊緣,一個外門弟子忍不住喊。

  沈師兄,你走啊,他們是沖沈衡那邊來的。你留在這裡,遲早被他們敲碎命骨。

  沈硯沒有回頭,只握緊斷刃。

  他喉嚨里溢出一點血氣,被他咽了回去。

  我的命冊已經寫了沈姓,不差這一刀。

  短刀弟子笑了。

  好一個不差這一刀。那我成全你。

  他身形一閃,直接從側翼繞上,刀鋒從下往上挑,直奔沈硯肋下。

  槍勢同時壓下,將他的退路徹底封死。

  這是配合極嫻熟的一輪殺招。

  林宣看了兩眼,就知道沈硯擋不住。

  不是因為他弱,而是因為他的命骨被兩股力量夾得太死。

  周嵐急了。

  我們要不要出手,他一個人擋不住。

  林宣沒有動,目光卻略微沉了一分。

  他在看地。

  凹地邊緣的岩石布置很自然,卻在某個角度,剛好能形成一條隱蔽的線。那條線從問命鏡所在方向延伸過來,穿過這片凹地,最後落在沈硯腳邊。

  光低沉。

  這是人為布的陣路,有人想讓問命鏡拍清楚這裡的一切,再送到命骨室里分析。

  影子輕聲。

  他們要的不只是血,更想看血流的時候命骨如何顫。

  槍鋒已至。

  林宣忽然邁步,整個人從亂石後走出。

  這一步很突兀,又極自然。

  兩名內門弟子與沈硯皆是一愣,槍勢卻沒收得住。那一槍依舊壓下,只是角度稍稍偏了半寸。

  林宣站到那條隱蔽的陣路線上。

  腳尖輕輕落地。

  陣路在這一瞬間微不可察地一震。

  那震動順著岩層擴散,原本平穩的紋路被扯出一點細微錯位。問命鏡方向的光芒輕輕晃了一下,像是視線被什麼遮了一瞬。

  短刀弟子忽然心中一沉,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來。

  他握刀的手腕抖了一下。

  這一抖,角度偏了。

  原本要挑入沈硯肋下的刀鋒,從他身側擦過,只在衣袍上劃開一條口子。

  沈硯整個人貼地一滾,借勢退開一步,斷刃橫在胸前,勉強擋住了槍勢最後的壓迫。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沈硯被震得整個人往後退了三步,胸口悶痛,喉嚨一甜,又是一口血湧出來。

  但這一刀一槍,沒能直接要他的命。

  長槍弟子被撞得肩膀一麻,皺眉看向林宣。

  你是誰。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明顯的警告味。

  周嵐心頭猛跳。

  他知道這一腳的位置不是巧合,林宣剛好踩在陣路的關節點上。

  光在識海里道。

  主人,你剛才震的是問命鏡與陣路的聯結,他們看得沒那麼清楚了。

  影子笑了。

  你這是伸手把別人看戲的帘子拉了一半。

  林宣看著兩個內門弟子,語氣平靜。

  路太窄,你們擋我路了。

  短刀弟子冷笑。

  擋路?這裡是亂石谷第三段,是內門清場的地盤,你一個外門雜役跟我們說擋路。

  他向前一步,刀鋒微抬。

  我倒要看看,你的命骨硬不硬得過他。

  長槍弟子卻抬手擋住他。

  等等。

  他盯著林宣的眼睛,越看心裡越不安。

  那少年臉上的表情太平靜了,平靜到不像是站在兩個真脈境對面,而像是站在一片待測的石場邊上。

  這種表情,他只在顧執那一類人臉上見過。

  他低聲問。

  你是從哪裡出來的。

  林宣道。

  谷底。

  短刀弟子嗤笑。

  亂石谷誰不是從谷底上來的。你是當我們沒在這裡待過嗎。

  長槍弟子卻臉色一變。

  他想到一件事。

  谷底鎖路。

  祭命陣台。

  沈衡跪下。

  這些消息傳得極快,尤其在問命鏡盯著的這一批人之間。

  短刀弟子還想再說話,長槍弟子已經握緊槍柄,壓下他的肩,聲音低沉。

  別亂來。

  短刀弟子不服。

  你怕他?

  長槍弟子看了眼被林宣腳尖震得略微扭曲的陣紋,又看一眼遠處問命鏡的光。

  我怕問命司。

  他知道,這裡的一切都在被記錄。

  動一個命市灰鏈纏身的人,和動一個普通外門雜役,意義完全不同。

  他冷冷看了林宣一眼。

  你救他,是想和問命司討價,還是替自己遮命。

  林宣道。

  都不是。

  他抬頭,目光掠過問命鏡。

  我只是不喜歡別人拿我做戲。

  這句話落下時,他眼神里的冷意很淡,卻帶著一種極堅硬的鋒。

  長槍弟子沉默片刻,忽然收回槍。

  走。

  短刀弟子愣住。

  就這樣?

  長槍弟子冷聲。

  問命鏡看著,他身上灰鏈比你的刀值錢得多。你真想讓問命司下來問問,是你先動的手,還是先記的帳。

  短刀弟子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壓下殺意。臨走前,他狠狠看了一眼沈硯和林宣。

  今天算你們命硬。出去以後,有的是機會。

  兩人很快離去,身影鑽入另一片亂石,不久便只剩風聲。

  凹地里一片寂靜。

  那些外門弟子到現在還沒緩過來,有幾個本能想往林宣這邊靠,又很快停住,不敢貿然接近。

  沈硯站在原地,捂著胸口,喘了幾口粗氣,才勉強把呼吸撫平。他看了看斷刃,又抬頭看向林宣。

  多謝。

  他只說了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乾脆。沒有多餘的感激,也沒有虛情假意的誓言。

  周嵐很想說一句「這次是你運氣好」,可看著沈硯那雙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那眼神里沒有軟,也沒有崩,只有很倔的一道線。

  光低聲。

  主人,他的命骨本來就有暗傷,剛才那一槍一刀又加了兩道。他挺得太死,撐不了多久。

  影子似笑非笑。

  替同脈擋命的人,不會活得太久。這種人,要麼早死,要麼早醒。

  沈硯又咳了一聲,袖口被鮮血染紅。他靠在岩壁上站穩,目光卻始終沒有軟下來。

  你剛才踩在陣上。你知道問命鏡在看。

  林宣道。

  我知道。

  沈硯抬起頭,靜靜盯著他。

  你不怕被記,不怕被他們抓走解剖。

  林宣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們記不記我,和我救不救你,是兩件事。

  周嵐忍不住插嘴。

  那你為什麼救他。

  林宣看向沈硯,像在估量什麼。

  他擋在這裡,是替沈衡擦命。這種人死得太早,問命司那邊會很快補一個。

  周嵐愣住。

  你是說,他死了,很快就會有下一個沈硯。

  林宣點頭。

  我不喜歡別人隨時往我路上丟犧牲品。

  這話狠得出奇,又冷得透徹。

  周嵐聽得背脊發涼,卻也從心底升起一種說不上來的認同感。

  至少,這個人救人時不是因為善,而是因為他討厭被當成別人局裡順手的過路點。

  沈硯沉默了很久。

  你叫什麼。

  林宣。

  沈硯重複了一遍,似乎要把這個名字記牢。

  他沒有再說謝謝,也沒有提出要跟著,只朝那群還在發愣的外門弟子揮了揮手。

  能動的,自己走。動不了的,別拖別人。

  他轉頭看向林宣。

  你若能從谷里活著出去,宗門裡遲早會再見。

  這句話不像承諾,更像陳述。

  林宣點頭。

  你若死在谷里,也不意外。

  沈硯笑了笑。

  死在這裡,總比死在命骨室里好。

  說完,他帶著那群傷得還動得了的弟子,一瘸一拐地朝另一條岔路走去。

  再看問命鏡。

  那顆水晶珠仍靜靜懸著。剛才陣路被踩歪後,它表面那層白霧更濃了一線,仿佛看不清剛才的一瞬,也仿佛在試圖補全遺失的畫面。

  遠在樓閣深處,有人輕輕翻過一頁命冊。

  墨線落下,在某一欄的人名後添上一筆極短的評語。

  命骨異常者。灰鏈纏。可觀測。暫緩處理。

  那一筆落下時,命冊邊緣有一縷極細的灰意輕微跳動,又迅速隱沒。

  光在識海里說。

  主人,你剛才那一腳,雖然遮了一瞬鏡,但鏡後的執命官已經把你寫進冊子。

  影子笑得很冷。

  他們以為在記你,其實每寫一筆,命市那邊也在翻他們的帳。

  風聲再次湧起。

  亂石谷第三段仍舊安靜,只是安靜背後,多了一點看不見的涌動。

  林宣收回視線。

  走。

  他繼續向前。

  灰鏈在命骨深處微微一緊,又鬆開,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催促他。

  前路亂石重重,問命鏡在天,內門天驕行走在別處,問命司在樓閣翻冊,命市沉在看不見的黑暗最底下。

  這一切,都壓在一個剛走出谷底的裂痕境弟子身上。

  他卻仍舊不疾不徐,只抬腳,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