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從心底猛然竄起,毫無來由。
那憤怒灼燒著他的理智,仿佛要將世間萬物都撕成碎片,他看見仇敵的面孔在眼前閃過,每一張臉都讓他想要揮劍斬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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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火尚未平息,驚懼又至。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脊椎升起,那是純粹的恐懼、驚慌、不安,對虛無的恐懼,對未知的驚慌,對命運的不安。
他的四肢在發冷,心臟在狂跳,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他的喉嚨。
還沒來得及喘氣,深重的悲哀便涌了上來。
那些失去的人,金誠自爆前蒼白的面容,那些未能挽回的事,那些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全部浮現在眼前。
眼眶不由自主地發熱,心口像被重錘擊中,沉悶而鈍痛。
悲未盡,喜又生。
一股狂喜從他的丹田升起,那是突破時的暢快、斬殺仇敵的得意、手握至寶的滿足。
他想放聲大笑,想手舞足蹈,仿佛世間所有的美好都在這一刻匯聚。
但那喜樂的背後藏著一種說不清的詭異,像蜜糖里摻了毒藥,甜美而致命。
憂思緊隨其後。
千般憂慮,萬種思緒,關於未來的不確定,關於宗門的安危,關於那些他想要守護卻尚未能守護的一切。
無數念頭在腦海中翻湧,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將他淹沒在焦慮和迷惘之中。
七種情緒並非按序流轉,而是同時翻湧,彼此交錯、彼此激化。
怒火為悲傷添了恨意,狂喜與憂慮互相撕扯,恐懼和驚惶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識海中天翻地覆,心神搖搖欲墜。
他的面色在數息之間數變。
從鐵青到慘白,從慘白到潮紅,又從潮紅到灰敗。
若是換作修煉七情煉神法之前的孟川,這一下便足以讓他心神失守、神魂崩散。
但此刻,他的神識已經歷了六篇情煞的淬鍊,再加上引思篇的融匯,強度早已今非昔比。
在這狂暴的七情浪潮中,他守住了靈台最後一點清明。
他沒有試圖壓制任何一種情緒,也沒有試圖驅散任何一種感受。
他緊守引思篇的最後一重心法,任憑怒火燒遍全身,任憑悲意浸透骨髓,任憑恐懼凍結血液,任憑狂喜沖昏頭腦。
他只是穩穩地坐在那裡,如同一塊磐石,任洪水沖刷,紋絲不動。
「夫七情者,煞中之靈,心魔之薪也。俗者避之,愚者抑之,皆下乘耳。」
功法總綱的奧義在他心中流過。
「唯引而不拒,納而不溺,以意為爐,以情為火,鍛我神魂,鑄我不滅!」
不知過去了多久。
那狂暴的七情浪潮,在無數次衝擊都無法撼動他的心神之後,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怒火的灼熱不再刺痛他的神魂,而是化作一種堅定的力量,恐懼的陰冷不再凍結他的意志,而是化作一種敏銳的警覺。
悲意的沉重不再壓垮他的脊樑,而是化作一種深沉的悲憫,喜樂的絢爛不再迷惑他的雙眼,而是化作一種坦然的從容。
憂慮的紛雜不再攪亂他的心湖,反而化作一種對萬事萬物的洞徹。
而引思篇收束萬緒的力量,則將這些煉化後的情緒之力一一歸位。
七情開始彼此融合。
不是相互抵消,也不是彼此壓制,而是如同七種顏料在清水中同時化開,不再是各自獨立的顏色,而成了一種純淨而熾烈的白光。
「轟!」
識海中猛然一震。
仿佛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打碎了,又仿佛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拼合完整。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所有的情緒都還在,卻不再能左右他。
喜怒哀樂憂恐思,每一縷情感都無比清晰、無比真實、無比熾熱,但它們不再是他神魂的裂痕,而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它們在他的心意之間自如流轉,聽命於他,而不是他受制於情緒。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七情煉神法總綱中所言的真諦。
那不是無情的枯寂,也不是出世的超脫,而是入世的圓滿。
他之前以為,修煉七情煉神法的最終目的是駕馭情緒、控制情緒,讓情緒不再影響自己。
那是被情所困,與無情修士視情為無物,都落了下乘。
真正的圓滿,不是情緒的壓制,而是情緒的釋放。
不是不再動情,而是敢動情。
凡俗之人,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修無情道者,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而七情圓滿者,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
這是在情感的極致中把握天道的軌跡,極於情,故能極於道。
他緩緩睜開眼。
天池依舊是那片天池。暗紅色的池水在面前翻湧,池面上薄霧升騰。
岩壁上的水珠沿著石縫滴落,落在池邊的碎石上,濺起極細小的水花。
山谷中沒有風,只有池水翻湧的悶響和遠處谷口光幕符文流轉時極細微的嗡鳴。
暗紅色的光從池心透出來,照亮了峽谷上方的岩壁,將那些嶙峋的岩石染成銅鏽般的赤褐色。
池畔的暗紅苔蘚在微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像是剛被雨水洗過。空氣中瀰漫著煞氣特有的腥甜,濃郁而溫暖。
一切都沒有變,但一切又都變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皮膚細膩,隱約有翠綠色的光澤在皮下流轉。
他能感覺到指尖每一根汗毛與空氣的接觸,能感覺到體內血液奔流時溫熱的脈動。
那些細碎的感知一直都在,只是從前他從不曾真正去感受過。
它們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如同一段被遺忘多年的旋律,忽然在耳邊重新響起。
他沒有刻意去運轉神識觀察什麼,也沒有刻意去壓制什麼情緒。
他只是坐在那裡,感受著池水翻湧帶來的極細微的震動從岩石傳到他的腿骨,感受著呼吸時空氣進入鼻腔的清涼,感受著心跳在胸腔中穩定的律動。
他甚至感受著那些情緒,對師尊、乾爹的牽掛,對宗門的在意,對尚未了結的仇敵的殺意。
它們都還在,但不再讓他沉重,反而讓他的存在更加真實、更加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