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言語問心,心魔顯行!

  「放下吧。」

  「跟姐姐走吧。」

  「你值得好好歇一歇了。」

  孟川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他幾乎就要點頭了。

  可就在這一刻,一個畫面忽然在他腦海中閃過。

  不是靈光,不是頓悟,而是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那年大旱,地里的莊稼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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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死了、母親投河。

  阿姐把最後半碗粥端到他面前,他問。

  「阿姐你吃了嗎?」

  阿姐笑著說。

  「吃了,阿姐吃過了。」

  可他知道阿姐沒吃。

  半夜醒來,他看見阿姐蹲在灶台邊,啃著一塊樹皮。

  他哭了。

  阿姐回過頭,看見他醒了,趕緊擦掉嘴角的樹皮渣,走過來把他摟進懷裡。

  「小川不哭,小川不哭,阿姐不餓,阿姐真的不餓…」

  她一邊說,一邊把他的頭按在自己懷裡,不讓他看自己的臉。

  可他的耳朵貼著她的胸口,聽見她的肚子在咕咕叫。

  那聲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然後阿姐說了一句話。

  「小川,你要好好活著。不管走到哪裡,都要好好活著。」

  好好活著。

  阿姐把最後半碗粥給了他,自己去啃樹皮,是為了讓他活。

  阿姐把他賣入林家,是為了讓他活。

  阿姐這輩子,吃的每一口苦,受的每一次罪,都是為了讓他——活著。

  不是讓他死。

  孟川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中有淚光,有痛苦,有愧疚。

  但那雙眼睛是清明的。

  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覆在他眼睛上的那隻手,僵住了。

  「小川?」

  孟溪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小川,你怎麼了?跟姐姐走啊,姐姐帶你…」

  「你不是我的阿姐。」

  孟川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他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面前這張臉,淚水還在滑落,但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釋然,一種終於想通了之後的平靜。

  「你只是我的心魔。你知曉我的愧疚,化作她的樣子,來攻我的心。」

  他的聲音漸漸冷下來,像冬天河面上的冰。

  「你問我為什麼不回去找她。」

  「因為你只知道這麼多。你知道我愧疚,你知道我虧欠,你知道這是我心底最深的傷口,但除此之外,你一無所知。」

  那張含淚的臉僵住了。

  淚水還掛在她的腮邊,嘴角那絲溫柔的笑意也還未來得及收回,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忽然變了。

  瞳孔深處翻湧出濃稠的黑,像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洇開,吞沒了所有的溫柔與哀怨。

  「我的阿姐,她不會讓我去死。」

  孟川一字一句地說。

  「她這輩子吃過的苦,受過的罪,都是為了讓我活。」

  「而你,從一開始就在勸我放棄。」

  「所以你不是她。」

  「你永遠也不可能是她。」

  話音落下,那張臉徹底崩塌了。

  孟溪的容貌如瓷器般碎裂,一片一片剝落,露出底下翻湧不休的黑霧。

  溫柔的面容、含淚的眼睛、粗糙的雙手,一切都在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扭曲猙獰的漆黑霧團,霧中隱約可見無數張扭曲的面孔,掙扎、嘶吼、哀嚎,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心魔發出尖銳刺耳的笑聲,那聲音不再是阿姐的聲音,而是千百種嗓音的混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像哭,有的像笑,交織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發疼。

  「好啊,好啊!被你識破了!」

  黑霧瘋狂翻湧,體積暴漲數倍,像一頭終於撕下偽裝的猛獸,露出了它的獠牙。

  「可是孟川,你以為看穿了就有用嗎?!」

  它的聲音變得猙獰而狂暴,帶著一種被拆穿之後的歇斯底里。

  「你的愧疚是真的!你的虧欠是真的!你心裡那個結,它就在那裡,你一輩子也解不開!」

  「你永遠都會記得,你沒有回去找過她!你永遠都會記得,她為你吃了那麼多苦,你卻連她的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你以為你過了這一劫就沒事了?不!那個結永遠都在!它會一直在!十年,百年,千年——只要你還活著,它就永遠扎在你心裡!」

  「是,如你所說,我確實心懷愧疚。」

  孟川抬起頭,直視著黑霧。

  「但你忘了,我也是一個人。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當年阿姐把我賣入林家,是為了讓我活。我修道長生,那是我的命。我捲入青州之亂,去了遺棄之地,後成為血河殿道子,那都是我一步步走出來的路。」

  「我不能回頭。回頭也改變不了什麼。」

  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有力,像一塊石頭被投入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阿姐命苦,我知道。可是這世上誰的命不苦呢?若是我死了,死在了天麓山脈的獸潮之中,死在蘊靈秘境裡,阿姐也會好好的活下去!」

  「我們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阿姐走了阿姐的路,我走了我的路。兩條路分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不是誰的錯。這就是命。」

  黑霧眼見無法擊潰孟川道心,暴漲到極致,化作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手。

  五指如鉤,每一根手指上都纏繞著濃稠的黑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

  巨手朝著孟川的天靈蓋狠狠抓下,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被染成了墨色。

  「既然你不願意去死,那本座就自己來取!」

  「你的肉身,你的元嬰,你的一切,都歸本座了!」

  巨手裹挾著無盡的怨念與絕望壓下來,孟川只覺得腦海中嗡鳴炸響,無數個聲音在耳邊尖叫。

  那些怨念化作無數根漆黑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纏住他的四肢、脖頸、軀幹,拖著他往無底的深淵裡墜。

  心魔的本尊從黑霧中探出,那是一張沒有固定形狀的臉,五官不斷變化,時而猙獰如鬼,時而悽厲如怨魂,時而露出孟溪的臉,時而又扭曲成一團無法辨認的混沌。

  它的笑聲尖銳而猖狂,像一頭終於撕開獵物喉嚨的野獸,正在享受著鮮血的滋味。

  「來!」

  「讓本座吞了你!」

  孟川被鎖鏈纏住,卻忽然笑了。

  心魔之所以為心魔,不是它的力量有多麼強大,而是心魔攻心。

  若是心魔無法撼動自己道心,便翻不起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