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又轉過頭來看著他,神情里透著幾分猶疑,像想從他眼裡尋一個答案。
那隔音禁制只擋住聲音,並不遮擋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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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知道她在問什麼。
他朝她極輕地點了點頭,口中無聲吐出幾個字。
「一切你自行決定。」
柳青怔了怔,眼睫忽閃了幾下,卻沒有立即開口。
裘老仍在一旁,面上帶笑,正緩緩說著什麼,像在列舉拜師霜華仙子後的種種好處。
柳青沉默半晌,方才重新看向裘老,嘴唇開合,終於第一次問出了自己的問題。
而孟川沒有再去聽。
他重新面向天際,任那紫色天光漫上肩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兩個人都得開始為自己走接下來的路了。
誰也不用,或者說不能再替誰兜底。
這就是青霄界。
風很大,天很高,而路,還遠得很。
蒲扇在雲海之上又飛了許久,直到天邊那片紫色光幕越來越近,近得像一堵從九天垂落的水晶牆,橫亘在天地之間。
那光幕通體流轉著淡紫色的紋路,隱約可見無數極細的符文在壁內沉浮,從地面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
裘老終於將蒲扇停在了光幕前,然後帶著柳青從隔音禁制中走了出來。
他先讓柳青回到三人身側,自己則站在蒲扇最前方,迴轉身來,面色罕見地嚴肅。
「進了爭先城區域,都給我把心提起來。」
他的聲音沉而緩,每一個字都像在往石頭上鑿。
「除了主城核心區那些道玄觀的外圍修士,其他任何人,都不要輕易相信。尤其是佛宗與妖族那邊的人。」
他說不要輕易相信時,目光在四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何足道身上,似乎覺得這老東西最需要多聽一遍。
「道玄觀外圍修士?」
孟川敏銳地抓住了這個陌生的詞。
裘老點點頭,解釋道。
「道玄觀、小靈山、隱妖庭,青霄界三大勢力,各占一方。我們道玄三域,便由道玄觀統領。老夫也是道玄觀的人。」
他頓了一下,像在斟酌該怎麼用下界修士能聽懂的方式來解釋。
「道玄觀和尋常宗門不同。它不對外招錄弟子,也不接受外人投靠。只有真正符合條件之人,才會收到道玄觀的邀請試煉。可道玄三域疆土遼闊,日常庶務繁重,光靠觀內人手自然不夠,所以才有了外圍人員。」
「而這爭先城自然也有他們的人,這些外圍修士雖不能代表道玄觀,卻也是觀中登記在冊的可靠之人,主要在主城和幾處要地負責交易與調度。別的人,你們都要留三分心眼。」
何足道聽得極認真,甚至不自覺地眯起了眼。
他原以為青霄界的道門也和下界一樣,分個內門外門、弟子長老、宗門世家,卻沒想到竟是這種外松內緊的路子。
道玄觀不走尋常宗門之路,反而更像某種凌駕於俗世之上的道統。
他越想越覺得,當初在雲階上那句空間法則果然是押對了。
畢竟空間法則可不是一般人能領悟的,在他看來,自己如此出色,只要裘老將他空間法則的事情上報,想來要不了多久道玄觀便會邀請他加入。
柳青與洛幽冥則都微微點頭,沒再多問。
裘老見四人都聽進去了,這才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指尖掐了幾個古樸的指訣,一道流光自玉符中射出,不偏不倚地落在裘老眉心。
那流光在他眉心停了約莫三息,像在與什麼確認身份,隨即調轉方向,朝著光幕激射而去。
紫色光幕被這道流光一觸,便自中間緩緩裂開一道口子。
口子不大,剛夠蒲扇通過,卻深不見底,像一條通往異界的縫。
裘老重新催動蒲扇,向著那道光縫直直飛了進去。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回神時,四周景物已經大變。
光幕之後,是一方廣袤得讓人心顫的天地。
山川依舊壯闊,但靈氣的濃郁程度竟比外面還要強出許多。
只是這份壯闊與充裕之下,卻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野蠻。
孟川還沒來得及細看,遠處天邊便有兩道流光一先一後撞了過來,像兩顆被點燃的流星,邊飛邊打。
劍光與掌印在雲間交鳴,每一次碰撞都將周遭的雲霧震得粉碎。
那鬥法的兩人都是化神初期,出手極狠,招招式式都奔著要命去。
柳青下意識皺了皺眉。
何足道與洛幽冥則同時做出了戒備姿態。
孟川沒有動,只將神識鋪開,極快地掃過那兩人。
都是正統靈力,修的是純正的道門功法,若按裘老方才的劃分,這兩人該是從道教下界飛升上來的。
才進爭先城便撞上同脈相殘,這地方的兇狠,果然不是嚇唬人的。
那兩人斗得正凶,猛然察覺到一柄巨大蒲扇懸在空中,都愣了一下,齊齊抬頭看來。
等看清扇上那道負手而立的鶴髮身影時,兩人同時收手,竟極有默契地朝裘老拱手一禮。
可那一禮還沒等裘老回應,兩人便又像被點著的火藥,各自催起靈光,重新撞在一處。
你一劍,我一掌,打得動靜不小,卻沒能對周遭地域造成什麼實際傷害,兩人不多時便又飛遠了。
裘老面色平靜,連看都沒看他們第二眼。
他控制著蒲扇,不疾不徐地朝著遠方那片建築群飛去。
那便是主城的方向。
孟川回頭望了一眼那兩道越打越遠的流光,心中對這個地方有了個極清晰的認識。
哪怕同出一源,哪怕同屬道門,也絕不可掉以輕心。
要在這裡活下來,光靠低調是遠遠不夠,還需要有絕對的實力。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邊那越來越近的城池輪廓。
下一刻,他聽到柳青極輕地叫了他一聲。
「孟大哥,我...」
她的聲音低得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孟川沒回頭,只低聲道。
「你的選擇沒有對錯,只是日後的路,需要靠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說得極輕,輕得只有柳青一個人聽見。
柳青怔了怔,隨即極輕地嗯了一聲,也學著他那樣望向遠方,慢慢挺直了脊背。
蒲扇載著五人,穿雲破霧,朝爭先城的主城而去。
而在他們身後,那對剛剛還在死斗的化神修士,不知何時已停下手來,並肩站在一起,
遠遠地望著那柄青色蒲扇消失的方向,低聲說了句什麼。
隨即,兩人同時調轉身形,朝不同的方向飛掠而去。
像兩條魚,重新潛入了那深不見底的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