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落幕 恨卿不解春風意(02)

  第215章 落幕 恨卿不解春風意(02)

  氣氛越加緊張,皇上仍然不知去向。

  這股不安,自臨安城蔓延開來,漸漸蠶食整個大周朝,人心浮動,局勢眼瞅著就要亂了。

  這些事,遠在南疆的蘇遲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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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蘇遲正站在一棵橡樹下,滿心震撼地看著這片仿若仙境一般的世外桃源。

  她身後是一個山洞,她握著火把在那潮濕又窄小的山洞裡走了很長時間,因為在洞裡不見天日,她只能從吃掉的乾糧分量來估算,她應該走了三四天的路。

  她滿心疑惑,這條通道到底要通向何方,蘇蔓讓趙禎將她誆進這裡,難道不是為了困住她一段時日,而是有其他打算嗎?

  也不怪蘇遲這麼想,因為這條通道,明顯是最近新挖的。要到這個時候她才徹底明白,她到底還是算錯了一步。

  她和顧西臣看到的,那些壯漢拿著火把在院子裡走動,其實壓根不是在找什麼機關,她被誤導了,畢竟誰會深更半夜在那裡舉著火把排隊走路。

  他們踩得步子很用力,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在將腳下的泥土踩實。而許今朝之所以在一開始追蘇遲和顧西臣,是因為他以為蘇遲看到了他們在做什麼。

  可惜那個時候蘇遲想的太多,以為他們走的步子別有深意,誤以為那底下藏著什麼機關。

  趙禎並不解釋,仍由她誤會,或者說——很樂於見到她誤會。

  一切的疑惑和猜測,在蘇遲走出洞口的一瞬間,全部都有了答案。

  她苦笑了一下,自己到底還是算錯了一步。

  也正是因為算錯的這一步,使得她全部的推論都站不住腳,也就是說,她可能從一開始就錯了。

  眼前的一切,美得不真實,因為還是早晨,朝陽透過霧氣落下,將這個小小的桃花源照的宛如仙境一般。

  有美得宛如天仙墜入凡塵的少女蹲在寶鏡一般的小湖邊洗衣服,有善財童子一般可愛的小孩嬉戲打鬧,還有慈祥和藹的老人拄著拐站走出家門曬太陽。

  蘇遲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洞孤零零地立著,任誰也想不到,這山洞的兩端,會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想錯了,從踏入朱家鎮開始,她錯的離譜。

  可笑她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料事如神。

  趙禎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解藥來的,他帶著一隊人來到朱家鎮,以行商的名義住在了朱家鎮唯一的一家客棧里。那之後,趙禎時常帶著人往山林跑,可是許今朝卻帶著幾個人留在了客棧。

  其實他們做的事情很簡單,蘇遲目光平靜地從山洞處挪開,山洞外面的地面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泥土,這個山洞是新挖的。

  這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趙禎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挖通了這條通道。

  從一端挖顯然太慢,別看蘇遲走了三五天就走通了,要挖這麼長的一段通道,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趙禎帶著人鑽入山林,而許今朝則從客棧里找到一處合適的地方開挖。

  她和顧西臣初來乍到的那一天,半夜被腳步聲吵醒,她和顧西臣在一邊偷看,卻看不出個所以然,只覺得那個大漢舉著火把盯著腳下用力走路非常奇怪,顧西臣莽撞的跳入院中,直接驚動了許今朝。

  當時許今朝的反應是直接追殺蘇遲和顧西臣,他們是真的要殺他們滅口的。

  蘇遲當時真的很不能理解,不過是看到了他們舉著火把亂七八糟的走路,為什麼就一定要被追殺,許今朝未免小題大做。

  如今想來,一切都明白了,許今朝以為蘇遲看到了他們在做什麼,他們應該是每天晚上都會把挖通道的泥都運出來,離客棧不遠的那條河,成了最佳的地點。

  不過再怎么小心,一定還有泥土掉在地上,那些泥土要收拾乾淨並不容易,於是乾脆就直接踩實了,反正那麼大個院子,誰會趴在地上看,這一天天的,誰也不會發現院子的地面有什麼改變。

  她還記得趙懷珍說過,她曾經發現過一個藏在山林里的村落,可惜的是還沒有來得及細看就被穆雪柔破壞了,她不小心按到了什麼機關,山石掩埋了入口。

  如今想來,穆雪柔應該是故意的,趙禎帶著趙懷珍在身邊,一來是因為她長得像徐蓉,得不到徐蓉,把那股情誼轉移到趙懷珍身上也是好的,二來應該是為了讓蘇遲拆穿自己是趙禎。

  這一步步的算計,可謂是極其隱晦,每一個線索都藏在那些極其不起眼的地方,這讓蘇遲很難起疑心,懷疑自己知道的這些線索,到底是不是別人算計好留下給她的。

  於是這一步步的,把她算計到了這個地方。

  她以為等待她的是什麼刀光劍影,卻萬萬沒想到會是世外桃源。

  她站在原地無法往前邁步,她說不清此時到底是什麼心情,喜怒哀樂,哪一種都無法拿來形容,只是有一種:啊,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蘇蔓對她的感情一直都很複雜,小的時候,她總是非常任性,闖了禍從來不肯認錯,她想著自己是姐姐,要照顧妹妹一點,這好像適得其反,蘇蔓總怪她多管閒事。

  她好像很討厭蘇遲,可是又好像很喜歡蘇遲,人的感情有時候真的很矛盾。

  她印象很深刻的一次,就是有一年上元節,她給蘇羽做了一個荷花燈,當然,蘇蔓也是有的。

  蘇蔓當著她的面,把荷花燈嫌棄的一無是處,然而帶回去之後,卻誰也不許碰,下人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只知道主子的性子喜怒無常,難伺候的緊。

  後來有一天,蘇蔓在蘇羽房裡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荷花燈,知道是蘇遲做的之後,頓時勃然大怒,當下就甩了臉子跑回房,把碰都不許人碰的荷花燈踩了個稀巴爛。

  她好像極其討厭她,又仿佛十分深愛她。

  十年過去了,蘇遲分辨不清,蘇蔓究竟對自己是怎麼想的,她一步一步地算計,她身不由己的順著踩著她布下的陷阱,一點一點的往前走。

  她想要的,不過就是一日三餐,平淡無恙,她並不想要那種步步驚心的生活。

  而現在,她想要的生活,就在前方,她只需要往前走,或許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最後的謎底解開,她卻並不覺得高興,只是有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感,她甚至是茫然的,在一切謊言的最後,她不曾想過等待她的是這樣一番良辰美景。

  她連她的願望和期待都算計到了,這一步一步的,叫人不知怎麼地就模糊了眼眶,眼底湧上一股熱意,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朦朧起來。

  有貪玩的孩童發現了她,吵鬧之下,很多人朝她走來,男女老少,臉上都帶著善意的笑容,他們都有一雙漆黑的看不見雜質的黑色眼珠,他們還活著——至少還有這一部分人還活著。

  「阿蔓姐姐,你終於來啦,這次來就不走了吧。你上次答應我的,給我帶的桂花糖呢?」一個只到她腰那麼高的小姑娘拽著她的袖擺,滿臉期待的看著她。

  「姐姐帶了,等一會兒給你。」在她背著的那個裝著乾糧的包袱里,的確有一把桂花糖,她心裡忽然很難過,如果這就是答案,她並不想知道這謎底。

  「你阿蔓姐姐走了好長的路,看她好累,先讓她洗個澡換身衣服。」有個慈眉善目的老人朝她走來,那是個六七十歲的老嫗,她一頭黑髮全白了,卻一絲不苟的挽好,別了一根簡單的玉簪。

  她一雙眼眸清澈無比,看著仿佛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女,這種感覺明明很違和,可是在這個人身上,卻又叫人顯得無比和諧。她是美麗的,哪怕變成了一個白髮老人,她仍然美極了。

  有那麼一張臉浮現在蘇遲的腦海中,只消看到這個老嫗,她就認出了她是誰。

  她跟著老嫗往前走,小湖的另一端建了一個奇怪的小樓,這個應該就是巫師和聖女住的地方。有十六七歲的少女忙進忙出的在木桶里裝進溫熱的洗澡水,老嫗始終面帶微笑,她以一種蘇遲無法想像的平靜,在這世外桃源一樣的地方活著。

  「你就是蘇遲吧。」當蘇遲褪去衣衫,坐進裝滿了熱水的水桶里時,老嫗開了口。

  蘇遲和她一樣,沒有任何意外,「是啊,納蘭姑娘。」

  她靜靜地看著老嫗,這樣美麗的臉,幾乎能和趙休愛的臉完全重迭,她沒想到,男人生出這樣的一張臉,也可以那樣俊逸出塵的。

  「老了,你也和阿蔓一樣,叫我夜姥姥吧。」已然老去的納蘭明夜微微笑著說。

  蘇遲已經麻木了,從本該死去的桃花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就對這種本應該死去,卻依然活著的人產生不了任何驚訝的情緒了。

  因為算起來,她自己就是死而復生的人,而且還是兩次。

  「阿蔓來這裡的時候,都是把臉弄成我這樣的吧。」十年前的大火燒壞了蘇遲的臉,以至於她的長相和蘇蔓有了區別。她不及蘇蔓好看,旁人也能夠一眼看出她和蘇蔓的不同來。

  但是剛剛那個小姑娘還有那些小孩,卻全都喊她阿蔓,顯而易見,阿蔓必定是把自己易容成蘇遲的樣子的。

  納蘭明夜愣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我以為你會好奇,為什麼我還活著。」

  「因為你的孩子還活著。」

  婦人弱也,而為母則強,或許納蘭明夜的確是想死的,可是趙休愛的娘,卻一定是想要活下去的。

  「何以見得?」納蘭明夜心中暗暗吃驚,這個蘇遲當真聰明。

  「他身上有拉伊族的至寶情人扣。」蘇遲道,「若你不在乎這個孩子,想來是不會把這東西戴在他的身上吧。」

  納蘭明夜忽然笑了起來,這一笑整個屋子都明亮了幾分,這人就算是六七十歲了,也依然有一股奪人眼球的美。

  也難怪趙元成會愛著這具身體,不管她是趙承愛著的人,直接將她留在了後宮,甚至還讓她生下了趙休愛。

  應該在二十多年前就死掉的人,卻安詳地活在這裡,有時候人當真不能輕易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甚至連眼睛看到的,有時候都未必是真的。

  蘇遲洗完了澡,換上了一身新衣裳,這衣衫顯然是曾經有人穿過,看著大小,應該是蘇蔓穿的吧。

  她沒有問納蘭明夜,蘇蔓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因為什麼時候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蘇遲明白了蘇蔓的意圖,這就足夠了。

  「走吧,我帶你去住的地方。」納蘭明夜領著蘇遲離開了這棟奇怪的小樓,一路上,很多人微笑著和蘇遲打招呼,喊她阿蔓,蘇遲也沒有解釋。

  納蘭明夜帶著蘇遲走出了村中心,朝著小路拐去,又走了一小會兒,就見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院落聳立在小溪邊。

  很熟悉的院子,很多情緒在心底翻江倒海,可是蘇遲的臉上卻看不出喜悲。

  「這是阿蔓來了之後,讓人幫忙蓋起來的。」納蘭明夜解釋道,「那時候大家都不理解,她為什麼一定要在這裡蓋這樣一座簡單的院子。她就說,總有一天,她會住進來的。」

  有什麼東西擊中了她的心臟,蘇遲忽然之間,心疼的厲害。

  納蘭明夜已經推開了門,屋裡的陳設,幾乎是照搬了蘇遲在臨安城的那座破院子。

  「她還說,到那時候,希望大家還像這樣,和和睦睦的,要對她好。」納蘭明夜似乎沒有發現蘇遲的異常,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蘇蔓的事。

  蘇遲卻猛地蹲下身,她捂住胸口,十年前,甚至是五年前,被洞穿了心臟的那種劇痛瞬間襲來,她覺得很疼,疼到她站不直腰,疼到眼淚落了下來。

  蘇蔓,那種種算計的背後,不過只是一個無比簡單的願望罷了。

  「姐姐。」恍惚之間,她似乎看到蘇蔓站在門口,依著門框對她笑,待到她眨掉淚花,她又不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