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落幕 映日荷花別樣紅(02)

  第200章 落幕 映日荷花別樣紅(02)

  「我最開始遇見徐蓉的是,她被關在徐家別苑,外面有一群婢女看護,一樓養著毒蛇,而二樓就是徐蓉生活的地方。當時她已經被關在別苑四年了,外界都說,徐家大小姐罹患夜遊症,她會夜遊殺人,甚至還殺死了她房裡的大丫鬟,其他小丫鬟也都慘遭割舌。所以我當時先入為主的認為,徐家把徐蓉關在那裡,是不想她和人接觸,不想讓她再傷害到人。」蘇遲說到這裡頓了頓。

  「難道不是這樣?」宋良辰問,他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不只是他,恐怕整個臨安城的人都這麼認為。

  「不是這樣。」蘇遲肯定地道,「徐家是什麼樣的人家,恐怕在座的各位比我都清楚。」

  「徐太師乃當朝一品大員,她父親徐將軍更是手握兵權,家世顯赫至極。」宋良辰答道。

  「所以,你們不覺得奇怪嗎?」蘇遲問。

  「奇怪什麼?」顧西臣眉頭皺了起來,她到底在搞什麼鬼,故弄玄虛嗎?

  「這樣顯赫的世家,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因為夜遊而殺了人。」蘇遲嘆道,「這種事是不可能被傳揚出去的吧,別說被殺的只是個簽了賣身契的丫頭,就算是身份再高一些的人,徐家都不可能讓這種事傳揚出去,甚至還鬧得人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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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此話一說,顧西臣和宋良辰同時愣住了,他們到底都是大家族的人,尤其是顧西臣,顧家也是豪門之家,蘇遲這麼一說他就反應過來了。

  這種大家族裡,外面瞧著光鮮亮麗,內里不知道有多少齷蹉事,只不過沒人敢傳揚罷了。

  「徐家這個醜聞不僅是傳了,還傳的徐蓉名聲全毀,徐家和徐蓉一榮俱榮一毀俱毀,徐家本不應該讓這種事情發生吧。」蘇遲道,「還有,就算徐蓉失手傷了人,憑藉徐家的聲望,根本不需要把徐蓉囚禁在誰都找不到的別院裡。」

  「所以徐家的做法非常矛盾,如果徐家在意徐蓉的名聲,就不會允許這種事傳的人盡皆知,如果徐家壓根不在乎徐蓉,又根本不必費盡心機的保護徐蓉。」

  「保護?」顧西臣打斷了蘇遲的話,「為什麼是保護,關著她不是為了不讓她傷人嗎?」

  「不讓她傷人的辦法有很多,未必非要用囚禁的法子。」蘇遲道,「我們先說說徐家為什麼要毀掉徐蓉的名聲吧,其實這一點我很長時間都沒有想通,直到後來我知道了一件大周朝人人皆知的事情。」

  「你是說,五年前,先皇駕崩,皇上登基這件事?」宋良辰倒是知道這個,因為蘇遲問過他,只是他當時沒明白蘇遲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

  「是的,五年前,皇上登基。」蘇遲點了點頭,「那麼四年前,大周皇室里就會發生一件很喜慶的大事。那就是,選秀。皇上的後宮,怎麼能空虛著。大周朝的秀女,是年滿十二歲就可以參加選秀。」

  「四年前,徐蓉正是十二歲。按照徐家的地位,徐蓉入宮,極有可能封后,就算暫時不能封后,也必定是四妃之一。而且我還聽說了一件事,那就是徐蓉深得太后的喜愛,她從小到大,有大半時間是在宮裡的,所以她和皇上的感情,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怎麼看,徐蓉進宮都是最好的選擇。有太后做靠山,有徐家這樣有權勢的娘家做後盾,還有和皇上之間的青梅竹馬之情,徐蓉進宮,不會吃虧也不會受委屈,還會獲得史無前例的殊榮。」蘇遲道,「然而徐蓉卻沒能進宮,因為她殺了人,臨安城人人皆知,徐家大小姐有夜遊症,這麼一來,徐蓉斷然是不能入宮了。在那之後,徐家就很快地將徐蓉送去了別苑,就這麼關了四年。」

  「可是徐家為什麼要這麼做?」顧西臣想不透,「徐蓉入宮,對徐家百利而無一害,你這個說法根本不成立。」

  「嗯,這個理由,我是在今天才弄明白的。」蘇遲道,「今天上午,我為了穆姑娘的事情去見了一個人。」

  「你見了誰?」宋良辰問。

  「是那位趙姑娘。」蘇遲道,「當我看清楚趙姑娘的模樣,聽她說了一段往事之後,我當真是豁然開朗,明白了很多事。」

  「難道趙姑娘告訴了你徐蓉的事?」宋良辰不解地問。

  蘇遲搖了搖頭,她將目光挪到了正坐在那裡,把玩著兩顆碧玉球的趙元夜身上,「她告訴我,她並非是趙公子的親妹妹,她實際上是趙公子的侄女,她是已經過世的恭順王之女。」

  「就算知道了這個,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吧。」顧西臣內心在抗拒,他不願意接受徐蓉就是毀掉屏風的元兇——因為那樣的話,會顯得他特別的無能。

  徐蓉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毀掉了重要的線索,他很不甘心。

  所以,與其說他是在否定蘇遲,倒不如說他是在否定他自己。

  「不,你聽我說完。」蘇遲道,「她是四年前被趙公子接到身邊的,四年前,恭順王和徐將軍一起在遼城和大金打了一仗,可惜恭順王戰死沙場,只有徐將軍凱旋歸來。也就是在徐將軍歸來的那一夜,徐蓉犯了夜遊症。並且還殺了個人。沒多久,她就被送到了別苑。」

  「徐蓉被送去了別苑,趙姑娘卻被永樂王接進了永樂王府,看上去似乎毫無關聯,可是在我認真的看過趙姑娘的臉之後,終於找到了這個關聯點。」蘇遲說著,緩緩嘆了一口氣,「如果你們認真看一看那位總是鬧脾氣的趙姑娘的臉,就會發現趙姑娘長得和徐蓉有五分想像。我和她確認過,趙姑娘告訴我,她像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同當朝太后是親姐妹,也就是說,趙姑娘是太后的親侄女。」

  「你……你是說……」顧西臣和宋良辰同時變了臉色,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蘇遲到底想說什麼了。

  「是的,徐家對徐蓉的古怪態度,明明怎麼看都是進宮比較好,卻偏偏要毀了徐蓉,徐家不願意徐蓉去參加選秀,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徐蓉就是當朝太后的親生女兒。」

  蘇遲說完這句話,客房裡頓時死寂一片。

  沒有人開口說話,宋良辰和顧西臣是驚的,趙元夜好像早就知道了這個秘密,只是那麼坐著,仍然一言不發,而徐蓉,此時睜大了眼睛看著蘇遲。

  徐蓉沒有想到,蘇遲竟然真的只是憑藉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就猜出這些,她不只是拼出來了,而且說的還分毫不差!

  「徐蓉生的像太后,趙姑娘又長得像她娘,所以徐蓉和趙姑娘有五分像就非常合理了。」蘇遲道,「我接下去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我的腦袋搬家,但是可惜的是,不說出來,就不能將這個事件完完整整的說出來。」

  「我不會讓你腦袋搬家的,你繼續說。」顧西臣道。

  「放心,有我在。」宋良辰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蘇遲心裡一暖,接著往下說,「十六年前,太后生下了徐蓉。但是因為種種原因,她把徐蓉託付給了徐家養育。徐家正好需要一個孩子用來遮醜,所以也非常愉快的接受了這個孩子。」

  「等等。」開口打斷蘇遲的人,竟然是徐蓉本人,「遮醜?遮什麼丑?」

  「當然是為了掩飾徐將軍在新婚之夜,被新夫人弄的無法生育這種醜事。」蘇遲道,「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宋家和徐家這微妙的關係。」

  「十多年前,宋家老太爺為徐太師的兒子做了個媒,可是在新婚之夜,新娘子竟然用剪刀傷了徐將軍。因為這件事,徐家和宋家絕交了,之後十多年的時間都沒有來往。」

  「徐太師是何等氣量之人,他和宋老太爺是好友,兩家又是世交,可是卻因此而絕交了,怎麼看都有些誇張。但……如果是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就讓新郎斷子絕孫,那麼這個仇就非常大了吧。」

  蘇遲道,「而且還有一點,徐將軍是習武之人,受了這種傷害,肯定不會輕易了事,他不可能繼續留著這個新夫人。所以,那個姑娘應該是沒能活過新婚之夜。只是因為這種事實在是不能外揚,所以徐家才會假裝新夫人還在。但是徐將軍成親了,總要生兒育女,可惜的是徐將軍已經沒有辦法做到了,這個是,太后將這個孩子送給徐家,是替徐家解了燃眉之急。」

  「太后再怎麼犧牲,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骨肉送人吧。」宋良辰不解地問,「而且,她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孩子送人,這完全沒有必要吧。」

  「嗯,如果這個孩子是龍子龍孫,那她當然沒有必要這麼做,但——如果這孩子,不是她和先皇的呢?」

  「啊,我懂了!」宋良辰恍然大悟,的確,這麼一來全部都說得通了。

  「太后把她送給了徐家,看中的大概就是徐家的背景身家了,那孩子到了徐家,一定也能富足的長大,不必為了填飽肚子而發愁。而且,以徐家的地位,她就算是寵著徐榮,把她留在宮裡生活,也不是不可以的。哪個娘親願意離開自己的孩子,所以徐蓉十二歲之前,絕大部分時間都生活在宮中。」蘇遲嘆道。

  「那後來呢?」顧西臣聽的一愣一愣的,明明他覺得不應該是這樣,可是蘇遲說到這裡,都是有理有據,沒有胡說八道,再加上徐蓉複雜的表情,他就不得不相信,蘇遲說的就是事實。

  「在十二歲之前,你應該過得非常幸福吧?」蘇遲看向徐蓉問道。

  徐蓉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

  「你一定是非常幸福的,在家受寵,進了宮也被太后寵著。但是,這種幸福,在你父親,徐將軍凱旋歸來的那一晚,徹底打破了吧。」蘇遲依然對著她問。

  徐蓉聽完這句話,吃驚地抬起了頭,她看著蘇遲,眼底有恐懼的神色,好像蘇遲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你……怎麼可能知道?」她喃喃問道。

  「因為我一直想不通,徐家對你的態度太奇怪,如果他們想毀了你,就不會保護你,如果他們想保護你,就不會毀了你。」蘇遲道,「我很長時間都被這個問題困擾,直到今天,我忽然意識到我還有一個很關鍵的因素沒有考慮進去。」

  「關鍵因素?」宋良辰訝然問道,「那又是什麼?」

  「當然是徐蓉自己的態度啊。」蘇遲嘆道,「我考慮過太后的立場,想過徐家的立場,但是唯獨漏掉的,就是徐蓉自己的立場。」

  「不對吧,你是不是還忽略了一個人。」宋良辰道,「那就皇上的立場。」

  「這個暫且不說,皇上的立場嘛……其實是很明顯的。」蘇遲笑道,「我們先來說說,徐蓉自己的立場吧。」

  「徐蓉十二歲之前,生活無憂無慮,她或許根本不知道煩惱是什麼,如果她有煩惱,一定也只是在煩惱生活太幸福。但是,如果有一天,當她得知,自己生活在一場謊言之中,曾經的種種幸福,很快就要離她而去,更關鍵的是,她或許是真的期待入宮,成為皇上的小皇后的。」

  蘇遲看向徐蓉,如果可以,她真的不願意這麼想,可是她卻不得不這麼想,無論多麼匪夷所思的猜想,一旦排除了其他可能性,那麼這個猜想往往就是真的。

  「徐蓉,大丫鬟是你殺的吧。」蘇遲走到徐蓉面前,看著她的眼睛問。

  這句話,仿佛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徐蓉忽的蹲下身去,她捂住了眼睛,肩膀劇烈的顫抖起來,一聲壓抑到了極致的哭聲從她唇邊溢出。

  腦海中,很多支離破碎的畫面浮上來,這些年來,她一直都不敢回想,也不想去面對,然而那些陳年往事,終究還是勢如破竹的漫上腦海。

  「小姐,你別哭。」香荷的聲音永遠都是那麼的溫柔,「我明白的,我不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你。現在,大小姐,你轉過身去,不要看我。」

  血將她的衣衫染白了,她臉色越來越白,越來越白,仿佛要融入如霜的月光之中。

  她站在床下,手裡握著一把匕首,她已經不記得自己當時到底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只記得眼睛被眼淚漲的生疼。

  「對不起……」她顫抖著,對轟然倒地的香荷說出了這句話。

  「對不起。」跨越了四年的時光,蹲在地上的徐蓉,呢呢喃喃的,說出了同樣的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