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桃花 尊前擬把歸期說(04)

  第186章 桃花 尊前擬把歸期說(04)

  五年前,顧西臣第一次見桃花。

  那一年的桃花,還是個酷愛穿紅衣的姑娘,她很美,那是一種浸入骨子裡的美,那時候顧西臣想,那些被她殺掉的人,一定是心甘情願被她殺的。

  那一年的顧西臣,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少年,刁蠻任性,無法無天,從不曾經受過一絲一毫的挫折。

  他在顧家的後花園見到桃花,那時節草木瘋長,花紅柳綠,在一棵很大的海棠花樹上,紅衣的桃花就坐在那裡,那根據說殺了很多人的紅菱叱吒就垂在下面,隨著她晃動的雙腿盪阿盪。

  海棠花的花瓣像雨一樣往下落,顧西臣見了,卻不解風情的喝道,「你是什麼人,快從樹上下來!」

  他之所以會這麼生氣,是因為這棵樹是由他照顧的。

  據說,這棵樹是顧西臣不曾見過面的小姑姑種下的,這麼多年了,早就枝繁葉茂。

  五歲那年,他因為調皮弄斷了樹的主幹,惹得父親氣急敗壞,那是顧西臣第一次被父親拿著藤條家法伺候,挨過打之後,父親就將照料這棵海棠花樹的任務交到了顧西臣的頭上,還說要是再出了差池,還是要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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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一照顧就是七年,七年的時間,顧西臣把這棵樹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寶貝極了,此時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坐在上面,頓時也氣急敗壞了。

  「哈哈。」坐在樹枝上的桃花,笑的比花還要美,她隨著落花落在了顧西臣的面前,十二歲的顧西臣,矮了桃花大半個頭。

  「你長得和你姑姑真像。」這是桃花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就是這個時候,他知道了顧茗的事。

  如果只是這次相遇,顧西臣是認不出嵐朵就是桃花的,因為怎麼看,嵐朵大俠和殺手桃花都不可能是一個人,畢竟嵐朵看上去就是個不太有正行的公子哥,桃花可是個大美人,性別都完全不一樣。

  若非親眼所見,顧西臣戳瞎了自己的雙眼也不會把嵐朵認成桃花。

  顧西臣之所以認出她是桃花,也算是一個意外。

  那段時間,桃花就住在顧家,雖然他不理解,父親為什麼要留一個女魔頭住在家裡,但是他到底還是孩子心性,並不關心這些。

  那天,顧西臣是去找桃花,想要問一問顧茗的事的,但是到了客院,卻怎麼都找不到人,他原本都打算走了,卻在花廳里看到了讓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一幕。

  半透明的紗窗里,有個人跪坐在地上,那人穿了一身白,烏黑的發梳了個公子髻,隔著窗紗,顧西臣只隱約能看清,坐在那裡的是個面目秀麗的少年,只是奇怪的是,這個少年顧西臣沒有見過,他心裡嘀咕了一聲,最近家裡怎麼總來這些奇奇怪怪的人。

  顧西臣之所以屏住了呼吸,是因為這個少年手裡拿著一把精緻的小刀,他正拿著刀子在自己的臉上劃著名。

  他劃得很仔細,那白皙的臉皮被劃破了,但是奇怪的是,沒有血。

  顧西臣吃驚極了,明明是青天白日,可是顧西臣背後卻起了一層冷汗,眼前的情景讓他想起前段時間聽說的一件事。

  前段時間,家裡的下人們都在說,臨安城裡出現了一個畫皮妖怪,這個妖怪到處偷別人的臉,因為近來臨安城出了好幾樁命案,這些命案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那些人的臉都丟了。

  臨安城中人心惶惶,畢竟這畫皮鬼來無影去無蹤很是可怕。

  當時顧西臣聽了,只覺得是無聊的人編出來嚇唬小孩子的,可是現在,他卻親眼看到了這種景象。

  年輕俊美的公子,手持一把精緻的小刀在劃自己的臉。

  難道這就是坊間流傳的畫皮鬼?

  顧西臣覺得喉嚨發緊,口乾舌燥,他艱難地咽了一口口水——咕嘟。

  拿著小刀的那隻手忽然停住了,顧西臣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額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

  被發現了嗎?他會不會死掉,臉會不會被這個畫皮鬼偷走,他心臟砰砰狂跳,從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少年,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這種恐懼讓他僵在了原地,明明想逃跑,可是雙腿就是邁不開。

  他瞪大眼睛看著紗窗里的那個人,就見那人緩緩地回過了頭來。顧西臣在那人完完全全看向他的那瞬間,呼吸和心跳同時停住了。

  他聽到了自己牙齒打架的聲音,直到窗紗里的那個人忽然對他笑了。

  那個人,一半臉還是陌生的,但是另一半臉,卻無比熟悉。

  那人抬起了手,燦笑著將另外半張陌生的臉,也撕了下來。

  桃花那張妖孽般漂亮的臉孔,完完整整的出現在了顧西臣的眼前。

  她站了起來,慢慢抽掉腰帶,顧西臣知道自己應該轉過身去,可是他動不了,渾身還僵著,因為這太詭異了,眼前這人,美得不像人,艷得很像鬼。

  他親眼看著她從一個男人變成了女人,不過只是換了一張臉而已。

  她的舉止從容而優雅,不急不慢,美得一塌糊塗。她帶著魅惑人心的笑意慢慢脫掉了自己的外衣,她的胸口裹著紅菱叱吒,她慢慢解開,仿佛是連同定住顧西臣的咒語一同解開了是的,顧西臣飛快地轉過身,他臉上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來,他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呼吸非常紊亂。

  「來找我作什麼?」懶洋洋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顧西臣渾身緊繃著,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害羞了嗎?小東西。」桃花咯咯笑了起來,她側過身繞到了顧西臣面前,顧西臣這才發現,她已經換回了那一身紅衣。

  「你、你是人是鬼!」顧西臣問道。

  「你說呢?你覺得,我是人是鬼啊。如果我是鬼怎麼辦?」桃花笑的極其促狹,「你害怕我了啊。」

  「我才不怕你!」嘴上說著不怕,顧西臣卻一把掃開了桃花的手臂,逃也似的跑出了客院,他一口氣跑回了自己的臥房,然後將自己關在那裡,他今天這是被嚇破了膽了。

  他想著,一定要找機會弄明白,桃花到底是不是畫皮鬼,畢竟那一幕真的太可怕了。然而第二天,他就從下人們的嘴裡得知了桃花離開了顧家的消息。

  他有些懊惱,不過想著總是有機會再見的,卻萬萬沒有想到,幾個月之後,桃花死亡的消息,鋪天蓋地的穿過了顧家厚厚的院牆,傳進了顧西臣的耳朵里。

  幾年之後,他終於拜入白清風門下,這才知道,桃花不是什麼畫皮鬼,她不過是在剝除臉上的易容術,江湖上有個畫骨師,尋常人易容不過是易了長相,然而畫骨師出手,卻能讓戴了面具之人連氣韻都改變。

  只是這個畫骨師行蹤神秘,加上他擅長易容術,根本沒有人知道畫骨師到底是誰。

  然而不管怎樣,這也算是拔掉了顧西臣心上的一根刺,那個眉目妖艷的姑娘,已經死在了五年前。

  所以,顧西臣萬萬沒有想到,在五年之後的朱家鎮,他會見到一個應該已經死掉的人。

  白色的衣擺在夜空中掠過,那是桃花才會的踟躕步法,當初古成烈偷了桃花墓中的秘籍,將這套步法練了個七成,可惜他死了之後,江湖中人跑到碧波莊,幾乎將整個山莊都翻遍,也沒有找到桃花的武功秘籍。

  顧西臣勉勉強強能跟得上嵐朵的速度,但是他看得出來,嵐朵是有意在等他。

  這一前一後的跑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客棧已經看不到了,嵐朵在小樹林裡停了下來。

  「就是這裡了吧。」嵐朵踱了幾步,最後尋了個石塊,揮掌掃開石頭上的灰塵,他在石塊上坐了下來,「沒有那些煩人的蒼蠅,應該可以說些悄悄話了。」

  「你到底想對蘇遲做什麼?」顧西臣問道。

  「你還真是關心蘇遲。」嵐朵笑了起來,「你這個問題我應該怎麼回答呢。其實我不想對她做什麼,想對她做什麼的人,不是我,我只是恰好知道一些事情而已。」

  「你知道什麼?」顧西臣的語氣有些急。

  「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嵐朵的語氣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你問。」顧西臣道。

  「你認真回答我,對於蘇遲這個人,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嵐朵問。

  顧西臣愣住了,他沒料到嵐朵會問這個問題,「雖然像個村婦,可她有時候還是很厲害的。」

  這應該就是顧西臣能給出的,有關於蘇遲的,最坦率的評價了。

  有一些其他小心思,在他心中兜兜轉轉說不出口,其實他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對蘇遲到底是什麼心情。

  他以為自己是中意她的,可是好像又並不是那麼回事,如果真的中意她,他肯定會對宋良辰的那句謝謝,有更加激烈的反應才對。

  然而沒有,他只是很彆扭的接受了那句謝謝,雖然他很不情願,卻還是接受了。

  「你喜歡她嗎?」嵐朵問完,想了想,又補充了一下,「並非是男女之間的那類,而是像珍惜一個值得敬佩的朋友那樣喜歡。」

  仿佛是一道光在顧西臣混亂的腦海中亮起,他有一種,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的感覺。

  嵐朵笑了起來,雖然捉弄這個少年很有趣,可是時間不多了,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只能點撥他一下,否則這個少年,還不知道要糾結到什麼時候去。

  也算是還了那人一個人情吧,嵐朵嘴邊的笑容變得非常溫柔,只可惜夜太黑,顧西臣沒有能夠看到他此時的表情。

  「我喜歡。」顧西臣抬起頭來,眼中閃爍的混亂情緒終於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的清明。

  他以為的人和人之間的那些情感,不過只是一種自以為事罷了,喜歡是一種很複雜的感情,對家人,對朋友,對意中人,這些感情都是喜歡,可是並非每一種喜歡,都是對意中人的。

  他對蘇遲,一開始是鄙夷瞧不起,跟在她身邊見識到她的厲害之處,又產生了一種彆扭的敬佩,後來蘇遲失蹤了,他懊悔不已,後悔和愧疚是一種很強烈的感情,很輕易就能讓人生出一種喜歡的錯覺,他滿心惶恐,被自己的心情弄得措手不及。

  斷崖下,他死命不肯鬆開那隻手,他誤以為那就是愛。

  然而,這一切不過只是不經事的少年,對一種陌生情緒的彷徨不安,他在慢慢懂得一些感情,他在顧家是被溺愛大的,根本不明白人和人之間,得來不易的感情有多麼珍貴。

  因為來之不易,所以才彌足珍貴,所以才無論如何也無法鬆手。

  嵐朵是何等眼力,他看出了顧西臣的心情,其實蘇遲也看出來了吧,那是個聰明的姑娘,因為看出來了,所以才不說,那是少年玲瓏剔透的感情,假以時日他自己就會想明白,不必要造成一些尷尬的誤解。

  「喜歡就好。」嵐朵點了點頭,「既然是喜歡的,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會保護她的吧。」

  「我會。」顧西臣斬釘截鐵地說。

  「好,那麼你聽好了。」嵐朵語氣里,再也沒有了嬉笑,「蘇遲的處境很危險,那是連你也保護不了的危險。」

  「怎麼回事?」顧西臣的心慢慢往下沉,「蘇遲只是個靈媒師罷了,無權無勢,她幾乎一無所有,為什麼說她很危險?」

  「因為她是蘇家的靈媒師。」嵐朵頓了頓,又說,「你聽明白了嗎?我是說,蘇遲她是十年前,被一把火燒掉的,御庭蘇家的靈媒師。」

  顧西臣僵在原地,滿臉茫然。

  她在說什麼啊,那個窮的揭不開鍋的蘇遲,那個根本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神的蘇遲,她是御庭蘇家的靈媒師?

  嵐朵在開什麼玩笑啊!

  「我沒有騙你。」像是知道顧西臣的心裡在想什麼,嵐朵道,「她是蘇家大小姐,她還有個妹妹叫蘇蔓,他們是一對雙胞胎。十年前的大火燒壞了蘇遲的臉,江湖第一神醫千尋燕,只勉強將她的臉恢復了六成,否則,她該是個非常漂亮的姑娘。」

  「哦,忘了說了,十年前御庭蘇家被一場大火燒滅,那根本是一場騙局,蘇遲一直活在騙局裡。她或許覺察到了,但是——她可能還是想的太樂觀了。」

  (本章完)